孫志強又來了兩次。一次是週二下午,一次是週五上午。
兩次他都去了石河溝,兩次都沒有進合作社。他在村口坐一會兒,跟老人聊聊天,走到坡下遠遠看一會兒棚舍,然後走了。老張沒有躲他,也沒有特意迎他。孫志強在村口坐著的時候,老張在坡上喂料;孫志強走到坡下看棚舍的時候,老張在棚舍裡清糞。兩個人隔著一片坡地,像是兩條平行線,誰也不靠近誰。孫志強也沒有主動去找老張搭話,看完了就轉身離開,步子不急不慢,像是來散步的。
週五中午,孫志強走了之後,周明找到老張。“老張,他來了好幾趟了,什麼都不說,就是坐著看。他不說,我們也不好主動問。他到底想幹什麼?這樣下去,村裡人會不會覺得我們合作社排外?”
老張站在棚舍門口,把手裡的水瓢放下。“他什麼都沒說,我們就是什麼都不知道。他看,就讓他看。合作社在幹活,他看他的,我們做我們的。”
周明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過了幾天,孫志強沒有再出現。陳志遠是從鎮長那裡知道這個訊息的。鎮長說:“孫志強最近沒來石河溝了。聽人說他去別的縣了,好像去談另一筆生意去了。”陳志遠握著手機,沒有說話。孫志強去了別的縣,說明他覺得石河溝這邊暫時鑽不進去,換了一個目標。他不會就此放棄,但至少在石河溝這一塊,他現在找不到突破口。
“陳科長,那石河溝這邊,後面還有沒有什麼要盯的?”鎮長問。
“不用盯了。合作社正常運轉就行。”
掛了電話,陳志遠把手機放在桌上。石河溝合作社己經走過最脆弱的階段了,有人想伸手,探了探,覺得不容易掏到東西,自己走了。合作社還在幹活,棚舍還在用,飼料還在進,雞苗還在長。路是走出來的,也是守出來的,守得住,路才不會斷。
週末,陳志遠帶著念念和柳婉蓉去了一趟公園。念念在草地上跑,追著一隻蜻蜓跑了好幾圈,跑累了坐在草地上喘氣。柳婉蓉坐在長椅上曬太陽,眯著眼睛,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幾縷碎髮貼在她臉上,她沒有撥開,側過頭看向陳志遠。“志遠,你現在還會不會半夜醒來想著工作的事?”
陳志遠想了想。“少了。合作社那邊能自己轉了,不用天天想著。”
她點了點頭,繼續看念念追蜻蜓。
中午在公園附近吃了一碗麵。念念自己用勺子吃,吃得滿桌都是。陳志遠沒有幫她擦,讓她自己吃。她說“爸爸,這個面好吃”,他說“那下次還來”。她說好。她說完自己又夾了一筷子麵條,歪歪扭扭地送到嘴邊,吸了一口,低頭把滑出來的那截吃完。她把筷子放下,抬頭看著陳志遠,嘴邊還沾著一點湯漬。“爸爸,下次帶爺爺一起來。”
陳志遠愣了一下。“為什麼想帶爺爺來?”
“因為爺爺也沒有來過公園。”她說得很自然,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他看著她的臉,她正低頭用手指在桌面上畫圈,嘴裡嘟囔著什麼,自己跟自己玩。他想起父親確實沒有來過這個公園——他在石橋鎮住了大半輩子,最遠只去過縣城,大部分時間都在店裡,守著灶臺和收銀臺,很少走出來。
“好。下次帶爺爺來。”他說。
念念繼續吃麵,沒有再回答。
週日下午,他們回到家裡。念念在地墊上搭積木。陳志遠坐在沙發上,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拿起手機,給父親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父親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帶著一點嘈雜的背景音,店裡大概正忙。“志遠?”
“爸,下次週末,我帶念念回去接你,來省城住幾天。”
父親沒有馬上回答。他那邊安靜了幾秒,像是把手機換了一隻手,然後說了一句:“店裡走不開。”
“就兩天。週六來,週日回去。”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到時候再說吧。”
“那我到時候提前打電話。”
掛了電話,陳志遠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念念搭積木的聲音從地墊那邊傳過來,積木碰積木,輕輕的一聲,又一聲。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只是在搭。他聽著那些聲音,覺得比很多話都清楚。他相信父親會來的,可能需要想兩天,等他自己覺得可以了,他就來了。他不急,等著就行了。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拉了一道細長的光帶,不刺眼,暖融融的,一首鋪到沙發腳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