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河溝合作社的經驗被整理成材料之後，沒有馬上推廣。陳志遠沒有催，省扶貧辦那邊也沒有催。材料放在桌角，壓了大概一個星期。
首到有一天上午，鎮長打來電話。“陳科長，隔壁兩個村的支書來找我，說想學石河溝的模式，問我能不能帶他們去看看。”陳志遠握著手機，靠向椅背。“他們怎麼知道的？”
“第一批雞出欄的時候，有人把訊息傳出去了。後來孫志強來來回回跑了好幾趟，村裡人也在議論，訊息就傳開了。那兩個支書聽說了之後，自己找上門的。”
“你想帶他們去嗎？”
“想。但我覺得這事不能只由鎮裡帶著看。如果省裡能出面說一下話，後面推廣起來就順了。”鎮長頓了一下，“我是這麼想的，您那邊能不能出一個東西——不用太正式，就是書面的指導意見，或者在開什麼會的時候提一句。”
“我問問。”
掛了電話，陳志遠把這件事放在了心裡。他沒有馬上找省扶貧辦，先給劉副主任發了一條簡訊：“石河溝模式，隔壁兩個村想學。趙處長那邊能不能提一句。”過了一會兒，劉副主任回了：“可以。你把材料整理一下，我轉給扶貧辦。”
陳志遠把那份壓了一週的材料調出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又加了一頁附錄，把第一批雞出欄的資料和老張找銷路的案例寫了進去。然後發給了劉副主任。
又過了三天，陳志遠接到了一個電話。是省扶貧辦綜合處的小劉打來的。“陳科長，趙處長讓我通知您，下週三省裡開一個扶貧工作推進會，各市縣的負責人都會參加。趙處長說，如果您願意的話，可以在會上做一個案例分享，介紹石河溝合作社的做法。時間不用太長，十五分鐘以內。”陳志遠握著手機，站在辦公室窗前。“好。我準備一下。”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沒有動。窗外的槐樹葉子在風裡晃動，陽光透過葉子縫隙在窗臺上灑了一地碎光。他以前沒有在那種規模的會上講過話，但也不用講太複雜——把石河溝的情況說清楚，把合作社的流程講明白，把資料擺出來。十五分鐘，夠用了。他想了一會兒，走回桌前，翻開筆記本，開始列提綱。背景、做法、成效、可推廣的條件，西段，每段三到五分鐘。他寫得很快，沒有停頓，邊寫邊想措辭。寫完之後看了一遍，覺得開頭有點平，改了一版，第二版開頭加了一句話，讓聽眾在進入正題之前能先看到一幅畫面。然後合上本子，沒有再動。
晚上回到家，念念在地墊上搭積木。他己經數不清她搭到多少塊了，大概接近九十，但沒到九十。柳婉蓉坐在沙發上看手機，念念回頭喊了一聲“爸爸”，又低下頭繼續搭。
“志遠，你今天回來得晚。”
“省扶貧辦讓我下週三在會上做案例分享。十五分鐘，講石河溝合作社的事。”
她放下手機，看著他。“十五分鐘，夠嗎？”
“夠。”
她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沒有說“那你好好準備”，也沒有說“別緊張”，只是看著他，那目光裡有她一貫的東西，不多不少，剛好夠讓他知道她聽到了。念念又放上去一塊積木，沒有倒。她收回手，拍了拍手掌，抬頭看了一眼陳志遠，然後低頭繼續搭。
吃飯的時候，念念在用勺子舀飯，舀得比之前穩了一些。陳志遠端著碗，看著她的動作。她舀起一勺飯，送到嘴邊，沒有撒，只是嘴角沾了幾粒米。她把勺子放回碗裡，又舀了一勺。
“念念，下週爸爸要去開一個會。”
“開會？開什麼會？”
“講石河溝的合作社。就是爺爺那邊的村子，養雞、養豬的那個。”
念念想了想，然後低下頭繼續舀飯。“那爺爺會去嗎？”
“爺爺不去。他在店裡忙。”
“哦。”她沒有再問。
飯桌安靜了一會兒。柳婉蓉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念念碗裡，念念用手抓起來啃了一口，又放回碗裡。陳志遠看著她，她吃得很認真，像是這件事比什麼會都重要。他在心裡把會議發言的提綱又過了一遍——時間夠，內容也夠。不用緊張，也無需多想。週三到了，去講就是了。講完回來，日子還是照常過。念念吃完飯，從椅子上滑下來，跑回地墊上繼續搭她的積木。積木搭到接近九十了，她還在往上加，不急不慢。他看著她的背影，覺得那些積木一塊一塊摞起來的樣子，比任何發言都更像一個答案。沉默了一會兒，他收回目光，把桌上的碗筷收進廚房。水龍頭開了，嘩嘩的水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響了一會兒，然後停了。柳婉蓉拿著睡衣走進浴室，把門帶上。念念還在搭積木，他站在廚房門口，聽著水聲、積木碰撞的輕響、浴室裡擰開牙膏蓋的聲音。這些聲音都很平常，但他知道，它們會一首在。他關上廚房的燈，走到念念旁邊，蹲下來，看著她把積木搭到了第九十塊，沒有倒。她收起手，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又轉回去盯著積木看。他也不說話，蹲在那裡。窗戶外的路燈亮了，光從窗簾邊緣漫進來，在積木上鍍了一層淡淡的橘色，不刺眼，像是有人把積木的邊沿都描了一遍。他蹲了一會兒，站起來，走進臥室，沒有關門。念念還在客廳裡搭積木，偶爾傳來輕響，一根積木碰另一根積木，發出細碎的聲音。他在床上躺下來，閉上眼睛。睡著之前，他又把發言提綱過了一遍，知道明天醒來還有時間再改改。他翻了個身，聽著客廳裡偶爾響起的積木聲，慢慢放鬆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