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典禮後的第三天,陳志遠坐上了回清溪的班車。
兩個小時的車程,路況很差,柏油路面早就爛了,坑坑窪窪的,車顛得厲害。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懷裡抱著一箇舊帆布包,裡面裝著三年攢下的幾本書和那盒磁帶。
窗外是連綿的山和零星的村莊,稻田裡剛插上秧苗,嫩綠的一片,貼著水面。遠處的山坡上有幾間土坯房,屋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露出黑黢黢的房梁。他認得這個地方——過了這個村子,再翻一道梁,就是石橋鎮了。
石橋鎮,他的家。
車到鎮上己經是下午西點多。他從車站出來,沿著那條走了十幾年的石板路往家走。路兩邊的鋪面關了大半,只有一個修鞋的老頭還在街邊坐著,手裡納著鞋底,頭也不抬。
他家住在鎮小學後面的教職工宿舍,一排磚瓦房,牆根長滿了青苔。門口的晾衣繩上掛著幾件衣服,風吹得晃晃悠悠的,有一隻袖子耷拉下來,差點拖到地上。
門沒鎖,他推門進去。
母親正坐在堂屋裡擇菜,聽見動靜抬起頭,愣了一秒,然後笑了:“回來了?吃飯了沒有?”
“沒呢。”陳志遠把包放下,“媽,我爸呢?”
母親的手頓了一下,低下頭繼續擇菜,聲音平平的:“還在縣裡。你姑父在跑,說是快了。”
“快了是什麼時候?”陳志遠在母親對面坐下,“媽,你跟我說實話,到底什麼情況?”
母親不說話,只是低著頭擇菜,手指微微發抖。一根豆角被她掐成好幾段,長短不一,扔在盆裡,濺起幾滴水。
“媽。”他又叫了一聲。
“你爸……”母親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你爸的事,檢察院在查。你姑父找了政法委的劉書記,答應幫忙把案子轉到紀委去。轉到紀委就好辦了,最多就是……就是免職。”
她說到“免職”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抖了一下。
陳志遠沉默了很久。堂屋裡很安靜,只有牆上的掛鐘在走,“滴答滴答”的,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是誰舉報的?”他問。
母親沒回答。
“媽,你告訴我。”
母親把手裡那根豆角掐成兩段,扔進盆裡,抬起頭來,眼眶紅紅的:“說了有什麼用?你一個學生,能幹什麼?”
“我能記住。”陳志遠說,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死,“媽,你告訴我,是誰?”
母親看了他很久,最後嘆了口氣,從櫃子裡翻出一個信封遞給他。信封上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列印的字:“舉報材料”。他抽出來看,密密麻麻的幾頁紙,列印的,沒有手寫痕跡。舉報人署名處,有兩個名字。
他盯著那兩個名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紙摺好,放回信封,塞進自己包裡。
“媽,家裡還有多少錢?”他忽然問。
母親愣了一下:“問這個幹什麼?”
“我想做點事。”
“什麼事?”
“開個店。”陳志遠說,“我同學蘇同,他爸是做裝修的,手裡有點錢。我們商量好了,合夥在縣城開個燒烤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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