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永剛手裡的鋸停了一下,歪著頭看他:“開什麼店?”
“燒烤店。江城那邊很火的那種,自助燒烤,木炭烤盤,自己動手。清溪還沒有人開過。”
熊永剛沒說話,把鋸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從兜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眯著眼睛看他。
“多少錢?”
“轉讓費六萬八,房租一萬八,裝修、裝置、人工加起來,最少十萬。我有五萬,還差五萬。你出三萬,佔三成,我出五萬,佔五成,剩下兩成留著以後分紅。裝修你來做,工錢算在投資裡。”
熊永剛沒吭聲,一根菸抽完了,把菸頭在地上碾滅,又掏出一根點上。
“你算過能掙多少錢?”他問。
“算過。”陳志遠從兜裡掏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數字,“清溪縣城常住人口三萬,加上週邊鄉鎮,少說也有五萬人。這種店在江城,一天的營業額能上萬。清溪比不上江城,但打個對摺,一天五千,一個月十五萬。刨掉成本、人工、房租,一個月淨賺五萬不成問題。”
熊永剛接過那張紙看了半天,他看不太懂那些數字,但他看得懂陳志遠的眼神——那種篤定的、不容置疑的光,和他鋸木頭時看墨線的眼神一模一樣。
“三萬,”他把紙遞回去,“我出三萬。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賬你來管,我不碰。掙了錢你給我分成就行,賠了……賠了我就當這三年白乾了。”
陳志遠伸出手:“成交。”
熊永剛在他手心裡拍了一下,粗糙的掌紋硌得他手心生疼。
從工地出來,陳志遠騎上腳踏車往回走。經過縣政府門口的時候,他又看見了那輛黑色小轎車,這次停在大門裡面,緊挨著花壇。車裡沒人,車門上沾著新鮮的泥點,像是剛從鄉下跑了一圈回來。
他多看了兩眼,然後騎車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騎車經過縣政府大門的那一刻,三樓的某間辦公室裡,有一個人正站在窗前抽菸,看著他遠去的背影。
那個人是韓維鈞,分管文教衛的副縣長。
韓維鈞今天心情不好。上午去下面鄉鎮檢查學校的危房改造工程,發現有一所村小的教室牆體開裂了,裂縫能塞進去一個拳頭,校長說是三年前就報上去了,一首沒批下來經費。他當場發了脾氣,把隨行的教育局局長罵了一頓,罵完了又覺得沒意思——三年前他還沒來清溪,這賬算不到他頭上,但那個裂縫在那兒擺著,孩子的命在那兒懸著,他不能假裝看不見。
他掐滅菸頭,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桌上擺著一摞檔案,最上面是一份關於今年師範畢業生分配情況的報告,他隨手翻了幾頁,在一個名字上停了一下。
陳志遠,分配至城關中學。
他當然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也不知道這個人剛剛騎車從他樓下經過。他只是在想,今年分下來的這批師範生裡,有沒有能用的苗子。城關中學不缺老師,但縣政府辦公室缺人——寫材料的人。
他拿起筆,在報告邊上批了一行字:“擬從本屆師範畢業生中選拔優秀學生幹部到縣政府辦實習,請教育局配合落實。”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眼,覺得措辭太生硬了,又劃掉重寫:“建議從應屆師範畢業生中推薦優秀學生幹部到政府辦跟班學習,提升綜合素質。請教育局研究提出人選。”
“建議”比“擬”軟和,“跟班學習”比“實習”好聽。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把檔案放到一邊,拿起下一份。
窗外,陳志遠己經騎到了街口,拐了個彎,消失在中山街的人流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