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維鈞走後，辦公室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周明遠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他也沒在意。孫浩從檔案堆裡抬起頭來，看了陳志遠一眼，目光裡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嫉妒，更像是重新打量。
“志遠，”周明遠放下茶杯，“你以前真沒寫過材料？”
“真沒有。”陳志遠把手裡的影印紙放下，轉過身來，“就是在師範的時候，給校報寫過幾篇稿子。”
“校報？”周明遠笑了一下，“那不一樣。校報是給學生看的，講話稿是給全縣幹部聽的。你能把這兩種東西打通，說明你有悟性。”
陳志遠不知道該說什麼，就站著沒動。
“別站著了，”周明遠指了指椅子，“坐下說話。我跟你說說韓縣長這個人。”
陳志遠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認真地看著周明遠。
“韓縣長是去年從市裡下來的，分管文教衛。這個人……”周明遠斟酌了一下用詞，“怎麼說呢，不太好伺候。他對材料的要求很高，一篇稿子改個五六遍是常事。之前給他寫材料的那個秘書，就是因為受不了這個，申請調走了。”
陳志遠聽著，沒插嘴。
“但是，”周明遠話鋒一轉，“他也有個好處——不整人。你寫得好他就用，寫得不好他就讓你改，改到他滿意為止。他不會因為一篇稿子沒寫好就給你穿小鞋。在縣裡這些領導裡面，他算是比較正派的。”
陳志遠點了點頭。
“你今天這篇稿子能過，說明他對你有印象了。這是個好開頭，但也是個挑戰。他記住你了，以後你的壓力就大了。”周明遠看著他，“你怕不怕？”
“不怕。”陳志遠說。
周明遠看了他一會兒，笑了：“行，有這股勁就好。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在政府辦這個地方，光有勁不夠，還得有眼色。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你得自己琢磨。”
“謝謝周哥，我記住了。”
下班後，陳志遠沒有首接回宿舍。他在街邊的小飯館買了一碗麵，坐在路邊的臺階上吃。麵條是手擀的，筋道，湯是骨頭湯，熬得發白，上面漂著幾片青菜葉子和幾點油花。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下午的事。
韓維鈞。副縣長。分管文教衛。
他想起父親的事——父親被免職，需要有人說話。縣教育局、主管副縣長，這些正好是韓維鈞分管的領域。如果他能透過實習期間的表現，讓韓維鈞對他有個好印象，那父親的事……
他搖了搖頭，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站起來，把碗放回飯館門口的回收桶裡。不行，不能這麼想。他現在只是一個實習生，連正式編制都沒有，憑什麼讓一個副縣長替他辦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眼前的事做好，一步一個腳印地往前走。
他沿著街道往宿舍走。江城的夏天天黑得晚，六點多了天還亮著，路燈己經亮了，橘黃色的光灑在人行道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了，停下來等。
旁邊站著一箇中年男人，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口捲了兩道，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正低頭看手機。陳志遠看了他一眼，覺得有點面熟，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綠燈亮了，兩人一前一後過了馬路。中年男人拐進一條巷子，陳志遠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他忽然想起來了——那個男人是縣政府辦的，好像姓馬，在督查室工作。他報到那天，在走廊上見過一面。
他回過頭去看，巷子裡己經沒有人了。
回到宿舍，室友們都出去了，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他打開臺燈，坐在床邊，從包裡翻出那個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寫下今天的日期：2005年7月14日。
然後他開始寫：今天修改了韓縣長的講話稿，通過了。周哥說韓縣長對材料要求很高。韓縣長分管文教衛，和父親的事有關聯。不能急，不能亂想，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寫完之後，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枕頭底下，躺下來，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旁邊蜿蜒到牆角，像一條幹涸的河流。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首到眼睛發酸，才閉上眼睛。
手機響了。是蘇同發來的簡訊：“鋪面裝修快好了，你什麼時候回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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