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點半，陳志遠在辦公室見了扶貧辦主任。
扶貧辦主任姓劉，五十出頭，瘦高個，說話的時候習慣低頭看著桌面，像是在對著那幾張紙說話。他彙報得很細，列了一長串資料和專案，語速很快，像是怕被打斷。陳志遠沒有打斷他，聽他把話說完，在他合上筆記本的時候，他問了一句：“劉主任，資料都核過嗎？”
“核過的。鄉鎮報上來，縣裡彙總，走了一遍程式。”
“那你看一下石河溝那個村的資料有沒有調整？”
劉主任翻了一下筆記本，又看了一眼材料。“石河溝的資料己經調過了。之前有些偏差，後來重新核了一遍，修正了。”
陳志遠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劉主任站起來，說了一句“那陳縣長你先忙，有需要隨時叫我”，轉身往外走。他走到門口的時候，陳志遠叫住了他。“劉主任，下午有沒有空？陪我去幾個鄉鎮看看。”
劉主任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有空。我去安排車。”
“不用安排。就我們兩個人，一輛車。”陳志遠說，“下午兩點，樓下見。”
下午兩點，陳志遠和劉主任坐著一輛舊桑塔納出了縣城。車裡開著窗，風吹進來帶著一股塵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氣味。第一個去的鄉鎮陳志遠沒有選石橋鎮，挑了一個他之前沒去過的，在縣城的西北方向，路比石橋鎮的更窄，有一段還是石子路。到了鎮政府，劉主任先下了車，陳志遠跟在後面。鎮長正在辦公室打電話，看見他們進來，愣了一下，放下話筒站起來。“劉主任？這位是——”“省裡下來的掛職副縣長，陳縣長。分管扶貧和農業。”劉主任介紹。
鎮長伸出手。“陳縣長，不知道你們過來，沒有提前準備。”
“不用準備。就是下來看看情況。”
鎮長帶著他們在鎮政府轉了一圈，又帶著他們去了兩個村。每個村都走了幾戶，看了幾戶己經建檔和剛剛脫貧的人家，把表上的資料和實際看到的情況在心裡對了一下。走到第二戶的時候，陳志遠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院子不大，牆角放著幾把舊農具。他問了一句：“扶貧資金到位情況怎麼樣？”鎮長說基本都是按季度撥的。陳志遠沒有評價，也沒有追問。
回到鎮政府己經是下午五點多了。鎮長要留他們吃飯，陳志遠沒答應，帶著劉主任上了車，往縣城方向開。車出了鎮子，劉主任坐在副駕駛，開口了：“陳縣長，今天看的這幾個村，你覺得怎麼樣？”
“有幾個資料對得上，有幾個對不上。要看下一批。今天先摸個底，心裡有個數。”
劉主任沒有再問。
回到縣城天己經快黑了。陳志遠沒有回辦公室，首接去了縣裡安排的宿舍。宿舍在縣政府後面的一棟舊樓裡，三樓的單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朝北。他放下包，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拿出手機，給柳婉蓉打了個電話。
“到了？”
“到了。今天去跑了兩個鄉鎮，看了看現場。”
“念念說想你了。”
“跟她說，週末回去。”
“好。”柳婉蓉沒有多問，掛了電話。
陳志遠把手機放在桌上，坐著看了一會兒窗外的天色。暮色從視窗漫進來，光線逐漸暗下去，慢慢地把整間屋子的輪廓都揉成了一片模糊的陰影。縣城的天黑得比省城早，路燈隔得遠，光很淡。他坐在桌邊，把今天的情況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看的這兩個鄉鎮，問題和石河溝有點像。劉主任說資料都核過，但實際走了一圈之後，有些地方還是能看出差距。他需要在正式開展工作之前，多跑幾個鄉鎮。每個鄉鎮的情況不一樣，只有自己親眼看了，才能知道哪些資料是真的，哪些是填表的。
他站起來，關了燈。窗外的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窗臺上。他躺下來，閉上眼睛，想著明天還要早起。清溪縣不大，但鄉鎮不少，一個一個跑，也要跑一段時間。不急，先把每一條路都走一遍，把每一個鄉鎮的情況摸清楚。晚安。他翻了個身，窗外的光從窗簾邊緣透進來，在牆上拉了一道細線，不晃眼，安安靜靜的。窗外的蟲鳴隔著一層玻璃，細微而持續，像在為這間屋子打著節拍。他閉上眼，那些聲音也逐漸融進了更深的安靜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