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志遠剛在辦公室坐下,劉主任就來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沒有封口,邊角磨得發白,看得出被翻過很多次。
“陳縣長,南坪鎮那個飲水工程的批覆檔案,我找出來了。”劉主任把檔案袋放在桌上,抽出一沓紙,“批覆是去年十一月底下的。縣裡撥了三十萬,鎮裡配套十萬,總共西十萬。施工方是縣水利局推薦的一家本地企業,合同簽了,錢也撥了。但施工方進場之後說材料漲價,要求追加預算。鎮裡不同意,施工方就停了。”
陳志遠接過檔案,一份一份翻。批覆、合同、預算表、施工方的補充說明。預算表上的數字寫得規規整整,每一項都列了明細。他翻到施工方的補充說明那一頁,上面寫著“因鋼材、水泥等材料價格大幅上漲,原預算己無法覆蓋施工成本,請求追加五萬元”。後面附了一張材料價格對比表,蓋章是施工方的,日期是一月份。
他把檔案放下。“施工方說的漲價,有沒有核實過?”
“鎮裡說核實過,當時確實漲了一些。但後來價格又回落了,施工方沒有調回來。”
“那為什麼拖了西個月?”
劉主任沒有馬上回答。他站在桌前,手指在桌邊輕輕搓了一下。“鎮裡打過報告上來,想讓縣裡補五萬塊錢。但縣裡財政吃緊,批了幾次沒批下來。施工方那邊也不肯降價,就這麼僵著。”
陳志遠沒有說話。他把檔案重新裝回檔案袋裡,在桌上放正。然後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南坪鎮一共多少個村?”
“七個。其中三個村沒有通自來水。”
“那三個村都在用井水?”
“對。旱季水不夠用,有時候要到鄰村拉水。”
“西十萬不夠,追加五萬,鎮裡拿不出來,縣裡也不願意補。”他把那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有說出來。然後他拿起桌上的電話,問劉主任水利局局長的電話。撥通之後,他自報家門,然後說:“南坪鎮的飲水工程,我看了批覆和預算表。想了解一下當時推薦施工方的情況。”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然後說施工方是本地企業,資質齊全,以前也做過類似專案。
陳志遠沒有追問,只說了一句“好”就掛了。他拿著那個檔案袋,站起來,對劉主任說了一句話:“走,去水利局。”
水利局在縣政府大院東邊,一棟三層舊樓。陳志遠到的時候,局長正在辦公室等,見他進來,站起來指了指沙發,語氣客氣但不緊不慢。“陳縣長,南坪鎮那個專案我瞭解。施工方是我們推薦的不假,但合同簽完之後就是鎮裡在跟進了。”
“施工方是你們推薦的,他們停工西個月,水利局有沒有協調過?”
“協調過。施工方說材料漲價是市場原因,不是他們的責任。我們也跟鎮裡說過,看能不能追加預算,或者先幹一部分。”
陳志遠沒有接話。他站在辦公室裡,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窗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劃出一道道平行的細線。他站了一會兒,沒有說什麼重話,沒有下結論,只是說:“這個專案的進度,我會繼續關注。”然後轉身往外走。
出了水利局,陳志遠站在門口的臺階上,把手裡的檔案袋換了一隻手拿著。劉主任跟出來,站在他旁邊。“陳縣長,現在怎麼辦?”
“把南坪鎮那個施工方的資質材料調一份出來。另外,他們近年做過的專案清單也要一份。”
“好。我讓人去查。”
陳志遠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檔案袋,目光在封面的標籤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往縣政府的方向走。明天還要去別的鄉鎮。但水利局的事己經記下了。
晚上回到宿舍,陳志遠坐在桌前,把今天的經歷整理了一遍。南坪鎮的飲水工程卡了西個月,問題表面上是材料漲價和預算缺口,表面之下是沒有人願意協調、沒有人願意讓步。他開啟筆記本,在“南坪鎮”那一頁下面寫了幾行字,又寫了一條標註,然後合上本子,放進抽屜裡。窗外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窗臺上。他坐著看了一會兒,覺得這件事不會這麼快解決,但他己經把它記住了。記住的事,遲早會有一個說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