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主任的動作比預想的快。第二天下午，他把施工方的資質材料和近年的專案清單送到了陳志遠桌上，厚厚一摞，用一個透明檔案袋裝著。陳志遠把檔案袋開啟，先從資質材料看起，營業執照、安全生產許可證、建築業企業資質證書，都在有效期內，看起來合規齊備。他又翻到專案清單那幾頁，紙上列著近五年承接過的工程，大多是縣內的小型水利專案，有的己經竣工，有的還在施工中。他把清單看了一遍，手指在其中一行停下來——“南坪鎮飲水工程，合同金額西十萬，狀態：停工。”
他繼續往下看，又看到另外兩個鎮的專案，完工時間都拖了。一個拖了半年，一個拖了十個月。拖的理由寫得含糊，只寫了“因客觀原因”，沒有具體說明。他把清單合上，沒有說話。
第二天上午，施工方就來了。
來人姓謝，西十多歲，黑瘦，穿著舊夾克，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像是在跟人商量。他站在陳志遠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問了一聲：“陳縣長，方便說幾句嗎？”陳志遠放下檔案，示意他坐。
謝經理在椅子上坐下來，把一盒煙放在桌角，沒有開啟。他雙手擱在膝蓋上，開口說：“陳縣長，我是南坪鎮飲水工程的施工方代表。聽說縣裡在查這個專案的情況，我想來當面彙報一下。”
“你說。”
“那個專案不是我們不想幹，是材料漲得太厲害了。我們籤合同的時候鋼筋三千六一噸，一個月後漲到了西千二。一噸差了六百塊，整個專案算下來要多出好幾萬。我們跟鎮裡溝透過，看能不能補一點差價，鎮裡說預算批不下來。我們也做了讓步，說可以先幹一半，剩下的等補了錢再幹，鎮裡也沒同意。”謝經理說完，看著陳志遠，像是在等他的反應。
“你去年做的幾個專案，有兩三個都拖了工期，理由也都是材料漲價或客觀原因。不止這一個專案。”
謝經理愣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動了動。“那是小專案，利潤薄，稍微漲一點就扛不住。”
“利潤薄的專案，你可以選擇不接。”陳志遠說，“你接了，簽了合同，就要按合同走。”
辦公室安靜了一會兒。謝經理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陳縣長，南坪那個專案，不是我不想幹。是幹了也不夠本。縣裡不願意補差價，我們也虧不起。”
陳志遠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你回去算一下，如果按原合同價格把專案做完，實際虧損是多少。算清楚了，報給我。不是報追加預算，是報實際虧損。”
謝經理抬起頭，像是不太確定自己聽明白了。“陳縣長，您是說——”
“我說的是先把賬算清楚，再定下一步怎麼走。不是先定怎麼走，再回頭補賬。”
謝經理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拿起桌角那盒煙，又放下了，沒有拆開。“好。我回去算。算好了報上來。”
他沒有再多說，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過頭。“陳縣長，我幹了十幾年工程了，這是頭一回有人說先算賬再做決定。”
陳志遠沒有接話。謝經理走了，腳步聲在走廊上漸漸遠去。陳志遠靠在椅背上，窗外陽光照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層暖光。他坐了一會兒，把那份檔案袋重新收進抽屜裡。南坪鎮的問題不是材料漲價，是沒有人去碰那個“算清楚”的環節。鎮裡在等縣裡批錢，縣裡在等施工方讓步，施工方在等有人鬆口。三方都在等，但不肯坐下來把賬擺到桌面上。現在賬還是要算的，算了才知道哪些是真實的虧損，哪些是可以壓縮的空間，哪些是雙方都能接受的方案。他看了一眼窗外，把抽屜合上，沒有再看那份檔案。等謝經理把賬報上來，再看下一步怎麼走。現在先讓子彈飛一會兒。今天不做判斷，但賬要記清楚。他把筆記本翻開，補了幾筆備註，然後合上本子，繼續看下一份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