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經理的賬在三天後報上來了。
陳志遠那天上午正在看一份農業局的報告,劉主任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陳縣長,南坪鎮那邊把賬送過來了。”
陳志遠放下報告,接過信封,沒有急著拆。信封沒有封口,他抽出裡面的紙,是手寫的,字跡不算工整,但能看清。一共兩頁紙,前面是各項成本的明細,鋼筋、水泥、人工、運輸、機械租賃,每一項都列了單價和總價,合計西十七萬五千。後面附了說明,說按合同價西十萬幹下來,虧損七萬五,如果能在材料上省一點,虧損大概能控制在五萬左右。
陳志遠看完之後把兩頁紙放在桌上,沒有馬上表態。他想了想,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對面,拉開椅子坐下。劉主任還站在桌邊,沒有走。“劉主任,你幫我把南坪鎮的鎮長也叫來,李鎮長。還有水利局的秦局長。”
電話打出去之後,不到一個小時就齊了。陳志遠坐在辦公桌後面,三個人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隔著辦公桌形成一段距離。辦公室裡空調沒開,窗戶開著半扇,有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初夏的燥熱。陳志遠把謝經理的那兩頁賬放在了桌上,誰也沒有伸手去拿。
“先把賬看一下。”他說。
李鎮長接過去,看得很慢,手指順著數字一行一行地移。他看完之後遞給秦局長,秦局長翻了翻,沒有多說什麼,把紙放回了桌面。陳志遠等他們都看完了,才開口:“虧損七萬五。謝經理說如果材料上省一點,能控制在五萬左右。我想先確認這個虧損數字有多少水分。”
“陳縣長,這些數字我核實過。”劉主任在旁邊說了一句。
陳志遠沒有接話,目光轉向秦局長。“施工方是水利局推薦的,材料價格這塊,你們熟。如果按現在的市場價,實際虧損大概在多少?”秦局長想了一下。“五萬左右。他說七萬五可能算了運輸和二次搬運的損耗,這兩塊可以壓縮一點。”
“那就按五萬算。”陳志遠說,“五萬不算大數。但縣裡批不了,鎮裡拿不出,施工方不肯扛。這件事就卡在這裡。”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陳縣長,那您看怎麼處理比較合適?”李鎮長開口了。
陳志遠靠在椅背上。“我的想法是先拆成兩段。第一段,把引水管道和蓄水池先幹了。這兩塊不涉及鋼筋,材料成本低,按原預算能覆蓋。幹完之後,至少一半的村子能通上水。第二段,等第一段完工了,再核算實際節餘和剩餘工程費用。如果節餘夠補上缺口,就不用追加撥款。如果不夠,再補也是一筆小數。”
李鎮長聽完,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陳縣長,施工方能同意嗎?”
“可以談。他先把第一段幹完,我們再評估第二段的條件。條件談不攏,至少第一段己經落地了。”
“那我先跟謝經理約個時間,把方案談一談。”李鎮長說。
“明天吧。越快越好。”
第二天下午,謝經理又來了。陳志遠把分段的方案當面說了一遍,謝經理聽完之後想了一會兒,說第一段的材料款鎮裡要按期支付,不能拖欠。陳志遠說可以寫進補充協議裡,明確第一段的撥付節點和付款方式。謝經理沒有再猶豫,說那我回去準備進場。
協議在第三天簽了。沒有新聞釋出會,沒有剪彩儀式,只是在南坪鎮政府的會議室裡,陳志遠、李鎮長、謝經理三個人坐成一排,各自在一式三份的協議上籤了字。陳志遠籤的時候沒有猶豫,落筆乾脆,像是這個決定早己成型。水利局的秦局長沒有來,但協議上蓋了局裡的公章。從簽字到進場,又用了兩天。工人在田間地頭開始放線挖溝的時候,陳志遠沒有去現場看。他坐在辦公室裡,從窗戶能看到街對面樓頂的太陽能熱水器,反著光,明晃晃的,像一小片站立的水窪。
劉主任從外面進來,站在他桌邊。“陳縣長,南坪那邊己經開工了。”
“嗯。週末去看看。”
劉主任沒有立刻走。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像是還有什麼話要說。手指在桌邊輕輕叩了一下,像是怕開口太正式,又怕太隨意反而顯得輕了。“陳縣長,這種分段的做法,我以前沒見過。”他說,“以前遇到這種事,要麼硬拖著,要麼上面壓下來硬幹。你這樣拆開來幹,我還是頭一回見到。”
“先走一步。走通了,下一步就好說了。”陳志遠說。
劉主任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上漸遠,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南坪鎮的飲水工程還在挖溝,埋在土裡的管子正在一節一節地接起來。陳志遠坐在辦公桌前,窗外的陽光從玻璃透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層暖光。他低頭看檔案,沒再抬頭。桌上的筆擱在原來的位置,他伸手拿過來,在面前的檔案邊緣輕輕敲了一下,又放回筆槽。等他合上資料夾,餘光掃過桌面時,注意到筆帽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不細看幾乎留意不到,那是不知道哪次簽字時留下的。他看了那一道劃痕兩秒,把它歸進了日常的一部分,沒有再去想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