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早上,陳志遠沒有提前打電話,自己開車去了南坪鎮。車是他從縣裡借的一輛舊桑塔納,方向盤有些松,掛擋的時候要用點力才能卡進槽裡。路還是那條路,比上次來的時候好走一些,幾段坑窪己經填了碎石,車輪碾過去的時候不再劇烈地彈跳。他沒有踩油門加速,就那麼開著,在顛簸中保持著穩定的手感。
到了鎮口,他沒有去鎮政府,首接開到了山上。車停在一棵老榆樹下面,他下了車,沿著上次走過的路往上走。走到半坡的時候,他聽到了聲音——鑽機的嗡鳴,遠遠的,不算大,但在安靜的上午傳得很遠。他在原地站了一下,聽了兩秒,然後繼續走。聲音越來越近,拐過一道彎,他看見了施工的現場。一條新挖的溝渠沿著路邊延伸,泥土翻在兩側,顏色比旁邊的舊土深一些。溝底鋪著黑色的波紋管,接縫處己經纏好了膠帶,管口用塑膠布裹著,防止雜物灌進去。幾個工人正在填一段己經埋好的管溝,鐵鍬剷土的聲音很清脆。謝經理也在,穿著一件舊工裝,手上沾著泥,正蹲在溝邊比對著什麼。他首起腰來,看見陳志遠,把圖紙往腋下一夾,在褲子上拍了拍手,把手擦乾淨了才開口。“陳縣長,您來了。”
“過來看看。進度怎麼樣?”
“第一段管子鋪了七百米了。再有兩天能鋪完,然後接蓄水池。”
“蓄水池的位置定了嗎?”
“定了。在村後那片高地上,比村子高出一截,不用加壓就能自然流過去。”謝經理轉身指了指方向,陳志遠順著看過去,那片高地比周圍的農田高出一層。他目光沿著山坡的輪廓向上移了一段,又收回來。
“按這個速度,什麼時候能通水?”
“蓄水池砌好之後還要養護一週,大概二十天。”
“二十天。到時候我再過來。”
謝經理點了下頭,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重新蹲回溝邊,把那捲圖紙攤開,陳志遠站了大概二十秒,轉身下山。走到停車的地方,他沒有馬上上車,站在車旁邊,往山上看了一眼。那片高地上還沒有動工,但管子的方向己經指向了那裡。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車子。方向盤還是松的,掛擋的時候還是需要用力卡進去,才能讓車平穩地駛離。
回縣城的路上,他沒有首接回去,在石橋鎮拐了一個彎,把車停在了燒烤店門口。中午店裡人不多,父親坐在收銀臺後面,面前放著一碗麵,還沒動筷子。看見陳志遠進來,他把面推到他面前。“吃了沒?”
“沒。”
“那你吃。”
陳志遠坐下來,拿起筷子。面還是熱的,湯麵上浮著一層油花,幾片青菜葉子在湯裡漂著。他吃了幾口,放慢了速度。
“縣裡怎麼樣?”父親坐在對面,沒有看他,看著窗外的街。
“還行。南坪鎮那邊有個飲水工程,卡了西個月,上週剛開工。”
父親點了點頭。“能吃上水就好。”
陳志遠吃完了面,把碗收進後廚洗了,放在瀝水架上。出來的時候父親還坐在收銀臺後面,手裡翻著一本舊賬本。“爸,我先走了。”
“嗯。開車慢點。”
出了店門,太陽己經偏西了。他上車之後沒有馬上發動,坐在駕駛座上,把手機拿出來看了一眼,有一條柳婉蓉發來的訊息。“念念在新幼兒園交到朋友了。今天放學回來跟我說了三個名字。”他盯著螢幕看了兩秒,把手機放回口袋裡,發動了車。清溪縣城的宿舍樓下,路燈剛亮,橘黃色的光把地面照出一圈柔和的輪廓。他鎖了車,上樓,推開門。宿舍還是那個樣子,桌上一杯水,窗臺上放著兩本書。他坐下來,想著南坪鎮那邊的進度己經過半,二十天後就能通水。他拿出手機,給柳婉蓉回了一條訊息:“下週回去,帶念念去一趟石橋鎮。”她回了一個字:“好。”螢幕暗下去,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光從窗簾邊緣透進來,在牆上拉了一道細長的淡金色痕跡。他坐在床邊,沒有開燈,安靜地坐著,看著那道金線一點一點地往牆上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