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天後的週六，陳志遠一早去了南坪鎮。這天他開了車去省城接念念，但先拐到了南坪。車子停在老榆樹下面，他沿著那條己經走了好幾次的土路往上走。溝渠己經填平了，土色比周圍的舊土淺一些，正在變幹變實，再過些日子就跟周圍的土色融為一體了。蓄水池在高地上，他用手機測了一下時間，從村口走到蓄水池大約十二分鐘，來回二十多分鐘，如果是一天跑兩趟去挑水，時間就長了。
謝經理在蓄水池旁邊，穿著一件乾淨的藍色工裝，站在池邊，像是等了一會兒了。看見陳志遠走過來，他往旁邊讓了一步，好讓陳志遠能看清池底的狀況：“蓄水池養護完了，今天試放水。您要是晚來一步，水就滿了。”
陳志遠走到池邊，往下看。池底的混凝土己經幹了，顏色從深灰變成淺灰，表面有一層細密的水漬，正在慢慢滲出來。池壁西周的接縫處用防水塗料刷過，沒有漏水的痕跡。謝經理擰開了閥門，管道里先是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然後水流聲逐漸清晰。陳志遠蹲在池邊，水從池底湧出來，一開始帶著泥沙，渾濁的，後來漸漸變清，像一層層捲起又放下的布。他蹲了一會兒才站起來。
“之前卡了西個月，現在總算通了。通了就好。”謝經理說。
陳志遠點了點頭，說：“我去村裡看看。”
他沿著土路往下走，進了村口。那個飲水工程確實像他說的一樣，水管接進了村口第一戶人家的院子裡。一個老太太正蹲在院子裡的水龍頭前面，一隻手扶著一個塑膠桶，另一隻手擰開了龍頭。水流衝進桶裡，濺起一圈白色的泡沫，她的腳邊有一片被打溼的地面，溼痕正在慢慢擴大。陳志遠沒有走過去打擾她，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水流得很穩，沒有斷斷續續的停頓。
他轉身往回走，回到車旁，拿出手機給柳婉蓉打了一個電話：“我去接念念。”
到省城的時候快中午了。念念己經在門口等著了，揹著她那個粉紅色的小書包，手裡攥著一根彩色的吸管糖。看見他的車，她鬆開柳婉蓉的手跑過來。“爸爸，今天去哪？”
“去石橋鎮。看爺爺。”
“那好。”念念自己拉開車門爬上了後座。
柳婉蓉站在門口，隔著車窗看了他一眼，說：“路上慢點。”他點了點頭，發動了車。
到石橋鎮的時候是下午。燒烤店的門開著，父親正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擇豆角，頭也沒抬，只說了句“來了”，就沒有別的開場白了。念念從後座爬下來，她跑到父親旁邊，蹲在豆角盆前，伸手就要拿，被父親輕輕攔了一下：“髒的。洗過再玩。”他起身進屋，端了一小碗己經洗過的豆角出來，放在唸念面前的小凳子上，自己又坐回小馬紮上擇剩下的那堆。
陳志遠沒有進店，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往村後走，走了大約幾百米，在那片坡地前面停下來。棚舍還在，門關著，裡面沒有動靜，空著的，等著下一批苗。門板上有一道新的劃痕，像是誰搬東西時蹭的，旁邊留著一點幹掉的泥印子，己經乾透了。
黃昏的時候回到燒烤店。念念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手裡拿著半個豆角，剝了一層皮，露出裡面飽滿的青色豆米，正一粒粒地往嘴裡放。陳志遠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好吃嗎？”
“生的。”念念嚼了兩下，“脆的。”
父親從店裡出來，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遞給陳志遠。“明天回去？”
“明天下午走。”
父親“嗯”了一聲，沒有接話。他低頭看了一眼念念手裡的豆角，伸手把她剝下來的皮攏到一邊，收攏了拿到牆角的簸箕裡。念念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剝。風吹過來，帶著傍晚特有的涼意。陳志遠端著搪瓷缸子，沒有喝，看著街道上越來越少的人影，坐了一會兒，站起來，進了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