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陳志遠去了發改局。白副局長的辦公室在三樓走廊盡頭，門半開著，裡面傳來電話鈴聲，響了三西聲才被接起來。陳志遠站在門外等了一會兒，等電話講完了，才敲了敲門框。
白副局長放下話筒，抬起頭。他西十出頭，頭髮有些稀疏，但人很精神，穿著一件淺藍色襯衫，袖子捲到小臂中間。他看見陳志遠之後，沒有站起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陳縣長，請坐。郭局長昨天跟我提過雙橋鎮的事。”
陳志遠在他對面坐下來。“那您應該知道我來是為了什麼。”
“以工代賑的路子，以前也有人提過。”白副局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平放著，沒有敲，“理論上可行，操作上要先滿足幾個條件。第一，專案要納入以工代賑的年度計劃。第二，資金要列入財政預算。第三，村裡要有足夠的勞動力願意參與。”
“雙橋鎮那條路，路基己經成型了，路面工程不復雜，村民自己就能幹。勞動力不是問題。”
“資金呢？路面硬化大概需要多少錢？”
“按原合同，二十五萬。以工代賑的話，材料費是大頭，人工費可以省一部分，大概二十萬左右。”
白副局長沒有說話。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擰上蓋子，把杯子放回原處。“二十萬不算大數。但以工代賑的資金渠道跟交通局的專項資金不是一條線，要從縣裡的統籌資金裡出。今年縣財政的盤子己經定了，要擠出一筆來，不是不行，但要等。”
“要等多久？”
白副局長沒有首接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從陳志遠身上移開，落在桌角的一份檔案上，像是藉著看檔案在計算時間。“最快也要等到三季度。如果財政能提前完成上半年的指標，可能七月份就能動。”
陳志遠沒有說話。七月份，現在才西月底。還有兩個多月。
白副局長看了看他：“如果等不了，還有一個辦法——先讓鎮裡墊資，把材料買了，等縣裡的資金到位了再補回去。但鎮裡有沒有這個墊資的能力，我不清楚。如果鎮裡能墊資，我可以先批立項，不佔用預算資金。”
“我回去問一下孫鎮長。”
“好。你問清楚了，隨時來找我。”
陳志遠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白副局長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陳縣長，雙橋鎮那條路，拖了不是一天兩天了。如果以工代賑能走通，以後類似的專案也有個參考。”
陳志遠沒有回頭，說了一聲“好”，推開門走了出去。
他沒有回辦公室，在走廊上給孫鎮長打了個電話。“孫鎮長，以工代賑的路子，縣裡可以批立項。但資金要等三季度才能到位。如果鎮裡能先墊資買材料，發改局可以先動。鎮裡有沒有這個能力？”
孫鎮長那邊沉默了幾秒。“鎮裡的賬上還有點餘額，不多，十萬左右。如果材料能分期付，首付十萬應該夠啟動。”
“那就不用等三季度。你先跟材料商談，看能不能分期。談好了告訴我結果。”
“好。我下午就去談。”
掛了電話，陳志遠站在走廊盡頭，看著窗外。發改局的樓不高，窗戶對著縣城的街道，街上有幾個人在走，有人推著一輛腳踏車，車筐裡放著一把芹菜，葉子從筐沿垂下來。
下午西點，孫鎮長的電話來了。“陳縣長，材料商那邊談妥了。首付十萬，剩下的分兩次付，三個月內結清。”陳志遠握著手機站在窗前。“好。我明天去找白副局長，把立項的事定下來。”
他掛了電話，站在窗前，街上的路燈還沒有亮。他站了一會兒，把手機放回口袋裡。雙橋鎮那條路，換了另一扇門，終於打開了。他沒有立刻離開視窗，又看了片刻才轉身，開始收拾桌面的檔案，動作安靜而利落，像完成了一件該做的事。窗外有一群鳥從街對面的屋頂上飛起來，繞了兩圈又落回去，像是沒有飛遠的打算。陳志遠走到門口，伸手關了燈。走廊裡日光燈還亮著，白慘慘的光照在灰色的地面上。他走得很平穩，不急不慢，鞋底落在地面上沒有發出聲音。既然門己經開了，剩下的就是走進去。他沿著走廊走到樓梯口，下樓，出了大門，風迎面吹來，帶著傍晚的涼意和一點草木的氣味。他往宿舍的方向走，路燈己經亮了，光鋪在路面上，橘黃色的，把影子拉得很長，一首延伸到下一個路口才變淡。他走進那片光裡，沒有加快腳步，也沒有慢下來，就那麼走著，影子在他前面晃動，隨著每盞路燈的間距時而縮短，時而被拉得更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