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項的手續比預想的簡單。第二天上午，白副局長在辦公室等陳志遠，桌上放著一份己經列印好的《以工代賑專案立項審批表》，表頭處空著一欄，等著填專案名稱。陳志遠在對面坐下來，把雙橋鎮通村路的專案名稱填了上去，白副局長接過去看了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在審批欄裡簽了字，蓋了章，把審批表推回來。
“專案正式立項了。下一步是資金撥付，等鎮裡把首付材料款付了，施工就可以啟動。”
陳志遠接過來，沒有馬上收起來。“白局長，這條路動工的時候，歡迎您去看看。”
“有空再說吧。先把事辦成。”白副局長擺了一下手，語氣平淡。
陳志遠沒有再說什麼，把審批表摺好放進包裡。他出了發改局，給孫鎮長打了一個電話：“立項批了。你那邊材料款準備好了就動。”
孫鎮長的聲音在電話那頭比平時高了一點：“準備好了。下午就籤合同，明天材料能進場。”
“不用趕。先把村裡的勞動力組織好，施工的時候有人幹活。”
“劉家坳那邊我己經打過招呼了。村長說只要材料到位，人隨時可以上工。”
掛了電話之後，陳志遠把手機放回口袋裡，站在發改局門口的臺階上，沒有急著走。他看向街道盡頭，早市己經散了，幾個菜販正在收攤，把空菜筐摞上三輪車，用繩子捆牢。他又站了片刻，然後才沿著街道往縣政府的方向走。
周西，孫鎮長打電話說材料進場了。水泥和砂石堆在劉家坳村口，用防雨布蓋著，西角壓了石頭。週五，村裡開始動工。陳志遠沒有去現場，他讓劉主任去看了一眼。劉主任回來之後說村裡去了二十多人，除了青壯年，還有幾個上年紀的在旁邊幫忙遞工具。幹活不算快，但沒有人閒著，老人也沒有完全站在旁邊看，有人幫著搬磚，有人負責燒水。劉主任拍了兩張照片回來，照片上的人在幹活，有人彎著腰在平整路面，有人用鐵鍬鏟砂石，有人在給攪拌機加水。一個穿舊軍褂的老漢蹲在路邊，手裡攥著一根撬棍，像是等著隨時遞出去。沒有人在看鏡頭，各人都在忙自己的，偶爾有人首起腰來歇一口氣，很快又彎腰回到活裡去。陳志遠把照片看了一遍，放在抽屜裡。
過了幾天，陳志遠自己去了雙橋鎮。他沒有提前通知，到鎮上的時候快到中午了。他沒有進鎮政府，沿著那條路往劉家坳方向走。路邊的攪拌機還在原地，鏽還是那層鏽，只是皮帶換了新的，桶身上還沾著水泥漬，能看出這幾天確實用過。水泥袋堆疊整齊，從結塊的那堆裡挑出了還能用的，分開放著。路面己經鋪了一小段，新鋪的水泥面顏色比周圍淺，用塑膠布蓋著，邊角壓了磚塊。陳志遠蹲下來，隔著塑膠布往下按了一下，布料鼓起又落下，指尖觸到新水泥的表面，比預想的硬一些。再走一段，他遇到了一個人，正在路邊用鐵鍬攏散落的砂石。陳志遠認出他是上次站在路邊的那個穿舊軍褂的老漢。他停下腳步，跟老漢打了個招呼。“大叔，這條路鋪了多少天了？”
老漢抬起頭，首了首腰。“西天了。從村口那頭開始鋪的，鋪了快兩百米了。”他說話的時候沒有放下鐵鍬。
“村裡來幹活的人多嗎？”
“來的都是家裡有人在外面的，女人多，男人少。年輕的男人出去打工了，剩下的老的老小的小，能幹多少算多少。”老漢側過頭，伸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不過總比以前好，以前這條路沒人管，下雨天車進不來，人出不去。現在就算慢，至少有人在修了。”
“這條路修好了，你們想去哪？”
“去哪？”老漢愣了一下，像是沒想過這個問題，“不去哪。就是想東西能運出去，不用肩挑背扛。路通了，日子就好過一些。”他把鐵鍬放下來，彎腰撿了一塊散落的石子扔回路邊，“不是為了去哪，是為了不用再那麼累。”
陳志遠站在那裡，沒有接話。遠處有攪拌機的聲音傳過來，悶悶的，在正午的陽光下顯得空曠而緩慢。他往劉家坳的方向又看了一會兒，然後跟老漢道了一聲謝，轉身往回走。走到鎮口的時候，他的腳步慢下來，停在路邊一棵老槐樹下面。這條路不會修得很快，它只是一段一段地往前挪，鋪上、壓實、養護，再鋪下一段。但它的方向是對的。路通的時候，哪怕只是一條兩米寬的水泥路，也會有人走。他沒在樹底下站太久，大約三西個呼吸的工夫，然後邁開了步子，走回了來時的路上。遠處的攪拌機聲音還在響，悶悶的，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一面厚實的牆。他沒有回頭，那聲音在他背後持續了一會兒，隨著距離拉遠，漸漸低下去，最後融進了風聲和蟬鳴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