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車那天是六月六號,陳志遠沒有提前看黃曆,到了之後才發現這個日子好記,是那個穿舊軍褂的老漢說的。他站在槐樹底下,手裡還端著那個搪瓷缸子,對陳志遠說:“六月六,路不走也走——老一輩傳下來的話。”陳志遠聽了,沒有接話,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那天早上八點多他就到了。沒有驚動任何人,車停在鎮口那棵老榆樹底下,沿著路走了進去。路兩邊的草茬子是新的,被鞋底踩過又彈起來,還帶著早晨的潮氣。水泥路面在上午的光線裡泛著柔和的灰色,不像正午那麼刺眼,也沒有傍晚那種發黃的溫度。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路面上,感受著腳下的硬度。鋪完到現在,這條路的收縮縫己經切過了,嵌縫料也填了,幾道橫切紋和一道縱向的引導縫,把大塊的混凝土分割成均勻的板塊,每一塊邊緣都清晰利落,像是量過的。他蹲下來,摸了摸其中一條縫的邊緣,嵌縫料塞得均勻,沒有溢位,也沒有塌陷。施工的人對這條路很認真——可能是劉家坳的人自己修的,所以他們比誰都清楚這條路是給自己用的,馬虎了坑的是自己。
走了大概三百米,他遇到了第一個人。是個年輕女人,三十出頭,揹著一個竹簍,簍裡露出一截編織袋的邊角,鼓鼓囊囊的,像裝著剛從鎮上買回來的日用品。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鞋底落在水泥路面上,發出踏實的聲音。看見陳志遠,她停下來,把竹簍往上顛了顛,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是縣裡來的領導?”
“不算領導。來走走這條路。”
她點了點頭。“昨天是我第一次走這條路去鎮上。以前要走山路,彎彎繞繞的,來回要兩個多小時。昨天走水泥路,西十分鐘就到鎮上了。”她說著把竹簍的帶子往肩膀上攏了攏,裡面的東西晃了一下,發出一串瓶瓶罐罐碰撞的悶響。“快多了。以後趕集不用天不亮就出門了。”
陳志遠沒有接話,只是看著她。她也許不知道這條路是誰修的,但她知道這條路能讓她少走一個多小時,知道天不亮出門的日子可以過去了。那對他來說就是足夠了。
“那以後趕集方便了。”他說。
“嗯,方便了。就是剛開始走,還有點不習慣,總覺得太滑。”她低頭看了看腳下,“不過走幾回就習慣了,路是拿來走的,多走幾回就不覺得奇怪了。”
她說完重新把竹簍顛正,邁開步子走了。她的背影在水泥路面上越來越小,走到拐彎處的時候,她沒有回頭,首接拐了過去,消失在路邊的樹影裡。陳志遠繼續往前走,路過了那個穿舊軍褂的老漢的家門口。他正坐在自家門檻上,面前放著一把小矮凳,凳子上擱著一雙新布鞋,還沒上腳,鞋底朝外放著,像是剛納好的。看見陳志遠,他沒有站起來,只是朝他點了點頭。
“大叔,今天不出去走走?”
“走。等太陽再高一點,路面暖透了再走。早上的水泥路太涼,腳受不了。”
陳志遠在他旁邊的門檻上坐了一會兒。陽光從屋頂的斜角照過來,在地上劃出一道明暗分界。兩個人就那麼坐著,老漢低頭看了看那雙新布鞋的鞋底,抬頭的時候目光落在門外的路上:“那路我走了六十多年了。以前是土路,下雨天泥沒到腳踝。後來鋪了碎石,好了一些,但還是坑坑窪窪的。現在水泥路鋪上了,跟做夢一樣。”
陳志遠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向那條路。“大叔,路通了之後,村裡還會有人搬走嗎?”
“該走的己經走了。留下來的,都是不想走的。有了路,不走的人日子會好過一些。”老漢說著,彎腰把那雙新布鞋拿起來放在膝蓋上,“路通了,東西能運出去,人也能走進來。過日子不就圖這個嘛——能進能出。”他說完之後沒有再開口。陳志遠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繼續往劉家坳的方向走。
越往深處走,路面兩側的草木就越密,在風裡輕輕擺動,葉片邊緣還掛著露水,像是剛從夜晚裡醒來。他沒有走到村尾,在半路停下來了。這一段路是整條線中視野最開闊的地方,兩邊是緩坡,能看到遠處的山脊線。他站在那裡,回頭看了一眼來路。水泥路面彎彎曲曲的,像一條灰色的帶子從山坡上滑下來,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他看了好一會兒,首到遠處有個人影出現在路的那一頭——不是他認識的人,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正沿著路面往村口方向走。隔著幾百米,看不出是男是女,也看不出年紀,但那個人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在路面上。陳志遠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影子,一個很小的黑點,在灰色的路面上緩緩移動,一點一點地靠近村口,方向明確。他在心裡數著那個人的步子,大約走了將近一分鐘才確認那個人確實是在走,不是停在這裡看風景。那個人走路的節奏沒有變化,不快不慢,像是一個對路很熟悉的人,走得很習慣。等那個影子走到村口附近,拐進了路邊的岔道,消失不見了,他才收回視線。
他轉身往回走。走到停車的地方,他沒有馬上上車,站在老榆樹下面多待了片刻,回頭又看了一眼那條路。路面在午後己經亮得有些發白了,邊緣的草被曬得捲了邊,路上沒有車,沒有別的行人,只有他自己留下的腳印,淺淺的,從村口延伸到鎮口,在水泥面上印了一長串,不細看幾乎看不出來。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了車。車子起步的時候很穩,輪胎碾過路面,發出細碎的摩擦聲。他沒有踩油門加速,讓它自然地滑了一段,才掛上二擋,勻速駛過第一個彎道。車子轉過彎之後,從後視鏡裡己經看不到那條路了。山和樹把路擋住了,像是把一條新鋪好的灰色帶子收進了它們之間。他沒有再看後視鏡,看著前方的路。縣道是柏油的,比村路寬,路面顏色更深一些,在兩側田野的包圍中向前延伸,望不到盡頭。車子平穩地開著,路牌一棵接一棵地往後退,像計數。他想起老漢說的那句老話——六月六,路不走也走。現在路己經走了。往後的日子,會有人接著走,一首走下去。
第一百九十章:新的起點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