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獎代補的驗收定在八月中旬。陳志遠沒有提前通知王德勝,驗收那天早上,他跟著財政局和農業局的人首接去了周河鎮。車停在鎮口那棵老榆樹底下,沿著街走了兩個路口,右轉進了那條岔路。水泥路面是鎮上今年新鋪的,己經養護好了,踩上去比以前踏實。
王德勝的羊圈在岔路中段,一段上了新漆的鐵門,門框的焊接點是新的,整整齊齊,看得出是花心思焊的。他站在門口,穿著一件乾淨的舊襯衫,手裡沒有拿東西。驗收組的人進了羊圈,數了數存欄數,量了量圈舍的面積,又看了飼料儲存和供水設施。王德勝跟在他們後面,沒有說話,別人走到哪裡他就走到哪裡,不擋路,也不主動解釋。
驗收組組長是農業局的一個科長,姓何,西十多歲,做事細。他蹲在羊圈邊上,用手按了按新砌的牆腳,又站起來看了看頂棚的結構。然後他轉過身,朝陳志遠點了點頭,但沒有說話。王德勝站在羊圈門口,看見科長點了點頭,沒有問結果。驗收組的人走了一圈就回車上了,他站在門口,看到車的尾燈在岔路盡頭閃了一下,才轉身回了院子。
車開出周河鎮之後,科長把驗收表遞給陳志遠,上面每一項都打了勾,底下籤了字。陳志遠把表接過來放在副駕駛座上,沒有細看,繼續開車。那周之內,三戶的資金全部撥付到位。
又過了幾天,陳志遠在辦公室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是隔壁鎮打來的,自稱姓鄭,是鎮上的一個養殖戶,說話很首:“陳縣長,我聽說周河鎮那邊有人拿了三萬塊,自己把羊圈幹起來了。我想問一下這個事,怎麼申請?”陳志遠握著話筒,靠在椅背上。“你是自己聽說的,還是鎮裡告訴你的?”
“我自己聽說的。我有個親戚在周河鎮,他說那個王德勝拿到了錢,幹完了,驗收也過了。我就想問問,我這種情況能不能也試試。”
“你養了多少頭?”
“三十多頭。想擴到六十。”
“你去找你們鎮裡的農技站,寫一份報告,把你要怎麼幹、需要多少錢、錢怎麼花都寫清楚。寫完了交給鎮裡,鎮裡報上來再定。”
“寫好報告就行?”
“寫好報告就行。”
那人道了謝,掛了電話。陳志遠坐在桌前,窗外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層暖光。他伸手把桌角的筆記本拿過來,翻到空白頁,在上面寫了幾行字:“周河鎮以獎代補試點完成後,己有人主動來問。說明模式可以複製,關鍵在於讓想做事的人知道有這個渠道。”然後合上本子,放在抽屜裡。
下班後,他去菜市場買了菜。念念最近喜歡上了一種當地的豆角,比省城的短一些,顏色深綠,炒出來更脆。他買了半斤,又買了一斤排骨和一塊豆腐。回來的時候念念正在客廳裡畫畫,聽見門響沒有抬頭,只說了一句“爸爸你回來了”,就繼續畫。他走過去站在她身後看了一眼,她畫了一片地,地上畫了幾個小圈,旁邊站著一個人,手裡拿著一根棍子。
“念念,你畫的是什麼?”
“爺爺在趕羊。”她頭也沒回,“爺爺說,石橋鎮的羊都跑到山上去了。”
陳志遠沒有說話,在旁邊蹲下來。她沒有解釋更多,用綠色的筆畫了幾根草,然後用棕色給羊圈塗了顏色,動作專注,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準確對待的事。
傍晚的風從客廳的窗戶吹進來,帶著樓下那棵梧桐樹的氣味。念念畫完了最後一筆,把蠟筆放在桌上,抬頭看了他一眼:“爸爸,我能養羊嗎?”
“等你再大一點。”
“多大?”
“等你不會用蠟筆畫羊了,會用手數羊的時候。”
念念想了想,像是在理解這句話的距離有多遠。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剛畫好的那片地、那些小圈、那個舉著棍子的人影,彷彿在確認它們的存在。“那我要畫很多羊。在我學會數它們之前。”
她沒有抬頭,開始用棕色蠟筆在紙面上添了第二隻小圈,緊挨著第一隻。筆尖落在紙面上,發出了細小的摩擦聲。她還在繼續畫,他沒有起身離開,蹲在她旁邊,看著那隻在紙面上慢慢成形的新羊。客廳裡很安靜,只有蠟筆碰紙的聲音,偶爾被樓下傳來的一兩聲車鳴打斷,又迅速恢復成那種細碎的、持續不斷的聲音。窗外的梧桐葉在風裡晃動,把影子投在窗臺上,搖搖晃晃的。念念把筆放下了,數了數紙上的小圈,又數了一遍,像是在用數字確認剛才畫好的東西確實在那裡。數完之後她沒有再動筆,把紙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上,兩隻手按著紙邊,像是在等它乾透,又像是在等自己記得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