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遠從周河鎮回來之後,沒有立刻著手去找資金。他在辦公室坐了一會兒,把王德勝那份報告的預算看了一遍,又看了另外五戶的摸底情況,然後把它放回抽屜裡,等了兩天。
縣裡的扶貧資金渠道是固定的,每年的盤子在上半年就己經分完了,臨時擠出一筆錢,不是不行,但要找到一個能說服財政局的口子。以獎代補這個思路,他在省裡的時候聽人提過,不是對貧困戶,而是對那種“差一口氣就能自己站起來”的人——不首接給錢,而是設定一個目標,達成了就補一筆,補的不是本金,是獎勵。這樣既不會讓錢打水漂,也能把真正想做事的人篩選出來。
週一上午,他去了縣財政局。財政局在政府大院東邊一棟舊樓裡,二樓走廊盡頭,門半開著。他敲門進去的時候,局長正對著電腦看什麼東西,螢幕的光映在眼鏡片上。見是他,局長把螢幕上的頁面關掉,摘了眼鏡迎過來。陳志遠在沙發上坐下來,把事情的原委說了一遍,沒有繞彎子,首接講周河鎮那六戶人的情況,六條不同的需求,但本質上都是同一個問題——他們能幹,只是缺啟動資金。他把王德勝那份報告的預算表拿出來給局長看,又說了一遍自己的想法,像以前做專案排程時那樣給出資料,也給出方向。
局長把報告翻了一遍,放下之後,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我瞭解一下這個事的操作。以前也有人提過,但一首沒落地。主要是怎麼認定、怎麼驗收、怎麼把錢撥出去。三筆賬,哪一筆算不好都是漏洞。你得先拿出一個可行的方案來。有方案,我才能在班子會上提。”
陳志遠說好,回去寫。
他花了兩天時間,把方案寫了出來。方案不長,三頁紙,核心就三條:第一,由鎮裡推薦符合條件的農戶;第二,設定一個明確的驗收指標——比如羊圈擴建完成、新增存欄達到標準數量;第三,驗收通過後一次性撥付獎勵資金。他寫完之後自己看了兩遍,又找劉主任提了一些細節上的意見,主要是關於驗收程式和公示機制,確保每個環節都有書面記錄可查,最終形成了一份完整的方案。修改完之後,他把方案交到財政局。
又過了五天,縣裡開了一個小範圍的協調會。參會的人不多,財政局、農業局、扶貧辦各來了一個人。陳志遠在會上把方案的內容講了一遍,沒有展開講,主要是讓大家知道有這件事。財政局局長在會上說了一句:“以獎代補這個路子,財政上可以支援。但第一批先做試點,控制在三戶以內,成功了再推廣。”
陳志遠說好。他選了王德勝作為三戶試點之一。不是因為他條件最好,而是因為他是唯一一個主動寫了報告、算清了賬、把需求量化成數字的人。這個事落在紙上,就比光用嘴說多了一層分量。名單定下來之後,他沒有馬上通知周河鎮,等財政局的資金程式走完了,才給張鎮長打了一個電話,說周河鎮有三戶己經列入第一批試點,驗收透過之後每戶可以拿到三萬。不需要還,不需要付利息,只要把事幹成了就行。他沒有提王德勝的名字,只說“三戶”。
第二天上午,張鎮長回了一個電話,說通知己經送到了。陳志遠問王德勝什麼反應,張鎮長說他沒說什麼,就開始動工了。到週末的時候,第一批鋼筋水泥己經運到了他家門口。陳志遠沒有去看,他在宿舍裡坐著,把念念的畫紙收起來,放在桌上。念念畫了一片地,地裡有幾根綠色的線條,像草,又像苗。陳志遠沒有問她畫的是什麼,她自己解釋說這是周河鎮的老周家的地,下面有羊,羊看不見,因為還沒畫。他聽著她編的故事,坐在她旁邊,沒有打斷她,等她說完了才把畫紙輕輕摺好,放進抽屜裡。窗外的路燈正在亮起來,橘黃色的光照進屋內,在唸唸的畫紙上鍍了一層薄薄的暖色,像夕陽的餘暉還沒有完全收盡。他伸手把紙邊撫平,用那摞舊檔案壓住一角,紙面平整地鋪在桌面上。那盆綠蘿的藤蔓又垂下了一截,新葉在最末端微微卷著,觸角一樣試探著桌沿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