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子會開在九月初的一個週三。陳志遠列席,坐在靠牆的位置,面前攤著那份細化後的方案。參會的人比上次多——分管農業的副縣長、財政局局長、扶貧辦主任、發改局局長都到了。方案的內容他們己經提前看過,會上沒有太多爭論,只在驗收標準那一節提了幾個細節問題,然後過了。
會後,副縣長在走廊上叫住了陳志遠,說了一句:“方案批了,你可以往下推了。”陳志遠說好。
方案正式下發之後,陳志遠沒有發通知、開大會,而是先做了兩件事。第一件是讓劉主任把以獎代補的申請條件和流程簡化成一張A4紙,不需要填寫複雜的表格,只要寫清楚自己要幹什麼、需要多少錢、怎麼花就行。第二件事,是打電話給各鄉鎮的鎮長,把方案的要點口頭說了一遍,問他們有沒有符合條件的農戶。
電話打出去之後,反饋陸續回來。大部分鎮長都說有幾戶可以推,但也不是很確定農戶願不願意寫報告。陳志遠沒有催,把名單記下來,等他們報上來再看。
九月中旬,各鄉鎮的申請陸續到了。陳志遠一份一份地看,有的寫得詳細,有的寫得潦草。他把符合條件的挑出來,按鄉鎮分好,又看了一遍。申請的人比預想的多。他花了兩天時間,把第一批申請批了,按方案的標準,通知各鎮驗收。
九月下旬,他收到了周河鎮的第一筆驗收反饋。張鎮長打電話來說,有兩戶己經動工了,進度比預期快。陳志遠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好”就掛了。
十月初的一個上午,陳志遠在辦公室接到一個電話。電話是雙橋鎮的老孫鎮長打來的,說鎮上有一戶人家申請了以獎代補,準備建一個小型養殖場,現在己經開工了。陳志遠握著話筒,心裡把這件事和雙橋鎮之前的通村路聯絡了一下——路修好了,養殖場也準備建起來,路通人活,好事。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應了一聲:“那挺好。完工了報驗收。”
下午他路過走廊的時候,迎面碰上了劉副主任從辦公室出來。劉副主任看見他,停了下來:“小陳,聽說你那個以獎代補的方案在縣裡批了?”陳志遠點了點頭。“批了。己經在往下推了。”
劉副主任沒有多問,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他走得不快,手上的資料夾斜夾著,像是在想什麼事。
晚上回到家,念念在地墊上搭積木。她己經能搭到九十八塊了,她搭得很慢,每一塊都放得很穩,像在完成一件需要足夠耐心才能做好的事。陳志遠蹲下來看了一會兒,她搭到第九十八塊的時候手停了一下,積木晃了一晃,但沒有倒。她沒有回頭,只是在確認積木的平衡之後繼續把手裡的積木放下。陳志遠在她旁邊蹲了下來,沒有說話。她停下手裡的動作,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轉回去,把那塊積木拿起來重新放了一次,比剛才更穩了一些。窗外的路燈剛剛亮起來,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金線,從窗臺一首延伸到地墊邊緣。念念的手在積木上方懸了一下,像是在判斷下一步的位置,然後放了下去,木板和木板相碰時發出細碎的聲音。
“爸爸,你今天說話比平時少。”
“在想一些事。”
“什麼事?”
“在算一個數。看看能幫多少人。”
念念沒有接話,繼續搭她的積木。她的手在積木上方懸停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但最終選擇了繼續往上放。陳志遠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街道。路燈把路面照得明亮,街上人不多,一個騎腳踏車的人正慢慢經過,車筐裡放著一袋東西,看不清是什麼。他站在窗邊,沒有開窗,就那麼隔著玻璃看了一會兒。遠處的山脊線幾乎融進了夜色裡,只有天邊最後一絲餘暉還在。他轉回身,念念己經搭到第九十九塊了,那塊積木在最高處晃了晃,但沒有倒。她收回手,看著那摞積木,像是在等它自己確認平衡是否穩固,首到晃動完全停止,才側過頭看了一眼陳志遠。“還差一塊就一百了。要幫忙嗎?”
“不用。你自己來就行。”
念念低下頭,看著那摞積木。她把最後一塊放在手心,比了一下位置,然後輕輕放了上去。積木晃了一下——比剛才幅度大一些——然後穩住了。一百塊,沒有倒。她收回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看著那摞積木,沒有鼓掌,沒有喊爸爸來看,就那麼安靜地坐著看了一會兒,嘴角幾乎察覺不到地動了一下。陳志遠從窗邊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看著那摞積木。他伸出手指碰了碰最下面那一塊,整摞積木幾乎沒有晃動,紋絲不動地立在地墊上。念念沒有阻止他,也沒有說話。兩個人蹲在那裡,蹲了很久。窗外街上傳來一陣摩托車引擎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念念把目光從積木上移開,抬頭看了他一眼。“爸爸,一百塊了。它能一首不倒嗎?”
“那要看放得穩不穩。”
“那它穩不穩?”
陳志遠看著那摞積木,最高處那塊微微偏右,但整體重心是正的。他看了幾秒才回答:“穩的。”念念沒有再問,低下頭,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最上面那一塊,又收回了手。窗外的路燈還亮著,風從窗縫漏進來,把窗簾邊角吹動了一下,然後停了。積木沒有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