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組織部來人是在第201章之後的一週，週二的上午。來的是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西十出頭，姓孫，戴一副無框眼鏡，女的年輕一些，姓楊，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和一個檔案袋。他們先去了縣裡，跟縣委書記和縣長談了半個小時，然後才到了陳志遠的辦公室。
陳志遠事先不知道考察的具體時間，是前一天下午劉主任跟他說的，通知他來得很簡單，電話只講了兩句話。他那天沒有特別準備，穿著一件平時穿的深藍色夾克，白襯衫，沒有打領帶。他起身跟兩人握了手，請他們坐下。
孫組長坐在沙發上，把來意說了一遍。沒有寒暄，開門見山：“陳志遠同志，組織上擬推薦你擔任江城市發改委副主任，這次來主要是瞭解一下你在清溪掛職期間的工作情況。”陳志遠在對面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回答得很簡潔，沒有刻意多說話。考察組問得細，但也按流程走，沒有越界的提問，也沒有追問。問完之後，孫組長合上筆記本，站起來，伸出手。“陳志遠同志，組織上的工作還需要你繼續支援，這次考察結束後會儘快走下一步流程。”說完便轉身離開了。陳志遠送他們到走廊盡頭，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才回了辦公室。
考察組走後，陳志遠沒有立刻坐下，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然後他拿出手機，給柳婉蓉發了一條訊息：“考察完了。”她回了一個字：“好。”
考察結束之後的幾天，辦公室裡表面上沒什麼變化，訊息卻己經不緊不慢地傳開了。陳志遠沒有主動提這件事，但走廊上打招呼的人比平時多一些，食堂裡也有人端著餐盤坐到他旁邊聊幾句，說的都是“聽說你要走了”“高升了”之類的話。他簡單應著，沒有多說。
週六上午，他回了周河鎮。車停在鎮口老榆樹底下，沿著岔路走到老周的地頭。綠肥己經收了，地翻過一遍，露出深褐色的土層。老周站在田埂上，手裡拿著一個空煙盒，正在往裡面掐菸灰。看見陳志遠，他停下來。“陳縣長，聽說你要走了？”
“去江城。發改委。”
“那以後還回來嗎？”
“不一定。”
老周把菸頭掐滅，塞進煙盒裡，沒有抬頭：“那我這片地，明年種什麼，你還管不管？”陳志遠站在田埂上，沉默了一小會兒才開口：“管不了那麼遠了。但鎮裡的農技站會管，方案己經有了。你按方案走就行。”
老周點了點頭。他又在田埂上站了一會兒，把煙盒裡的菸灰倒乾淨，捏扁了盒子，塞進口袋裡。“那我不送了。你忙你的去吧。”他沒再說什麼，順著田埂朝南走了幾步，蹲下來用手捻起一撮土，看了看又撒回地裡，像是在等一個他早就知道的答案。陳志遠也沒有再開口，在田埂上站了片刻之後轉身走了。
離開周河鎮，他沒有首接回縣城，在石橋鎮拐了個彎，把車停在燒烤店門口。午後店裡沒人，父親坐在收銀臺後面翻一本舊賬本，頭也沒抬：“聽說你要去江城了？”
“嗯。”
“那念念呢？”
“一起走。”
父親翻了一頁賬本，沒有抬頭。“那我這邊你不用擔心。”
陳志遠沒有接話，站在收銀臺前面停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出了門，沿著街道往村後走。棚舍的門鎖著，鐵鎖有點鏽了，但扣得結實。他在門口站了片刻，沒有進去，順著來路往回走，沿路的風景他沒多看，步子也沒有遲疑。到了店門口，父親還在收銀臺後面，連姿勢都沒有變過。陳志遠站在門口，沒有進去：“爸，那我走了。”
“嗯。到了打個電話。”
回來的路上，天色己經暗下去了，路燈還沒亮，路面灰濛濛的，遠山的輪廓正在逐漸融進暮色裡。陳志遠沒有加速趕路，把車速維持在一個均勻的區間。回到宿舍樓下的停車位，他沒有馬上熄火，在車裡坐了一會兒，發動機低微的震動透過方向盤傳到他掌心，帶著一點餘溫。他熄火拔了鑰匙，鎖了車，上樓，推開門。念念正在客廳地墊上搭積木，己經搭了很高了。她抬頭看了他一眼：“爸爸，你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
“去了周河鎮和石橋鎮，跟幾個人道別。”
念念沒有抬頭，繼續搭下一塊積木：“那他們都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就是知道了。”
念念的手停了一下，積木在指尖頓住，懸在那摞積木的最高處，像在重新確認位置。然後她把它放了上去，放得很穩，沒有晃。“那他們以後還會記得你嗎？”
陳志遠在她旁邊蹲下來。“記不記得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片地還能長東西，路還能走。”念念沒有繼續追問，把下一塊積木拿起來，比了一下位置，然後放了上去，積木堆紋絲不動。陳志遠在旁邊蹲著，沒有幫她搭，也沒有開口。窗外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進來，落在她手邊那摞積木的最上面一塊，暖融融的，像有人剛用手掌攏了一下那片光，又鬆開了。念念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轉回去繼續搭。她搭得很慢，但每一塊都放穩了才鬆手。他看著她的手，也看著那片光，安安靜靜的，像也在等著，等她把最後一塊放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