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比清溪大得多。車下了高速，路面變寬，車流變密。陳志遠把車速降下來，跟著導航的指示穿過幾個路口，最後停在了一棟灰色的辦公樓前面。樓不高，七層，外牆貼著米白色的瓷磚，門前的臺階被踩得有些發白。門衛看了他的調令，登記了姓名和車牌，放他進去。
他把車停好，站在樓前看了幾秒。樓和幾年前的格局沒有太大變化，但門口的招牌換過了，字是新的。他收回目光，推門進去。
發改委在五樓。走廊比清溪縣政府的寬一些，日光燈在頭頂排成整齊的兩列，把整條走廊照得通亮。他沿著門牌號找到了副主任辦公室，門開著，裡面沒有人。他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一個年輕的工作人員從走廊那頭快步走過來，手裡抱著一個檔案盒，看見他停了一下：“陳主任？您好，您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那間，主任說您今天到，讓我先帶您熟悉一下環境。”陳志遠跟著他走完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門框上貼著“副主任室”的牌子，門是關著的，鎖是新的，鑰匙插在鎖孔裡。他擰開門，辦公室比清溪那間大一些，窗戶朝南，能看到樓下的街道和遠處的山。桌子上己經放好了辦公用品——一個檔案架、一個筆筒、一臺電腦，還有一盆綠蘿。綠蘿的葉片比宿舍那盆大一些，藤蔓垂下來一截，在窗臺邊上微微晃動著，像是剛澆過水。他又看了一眼那盆綠蘿，然後收回目光，在辦公桌前坐下。桌面光滑，沒有劃痕。他伸手按了一下桌沿，感受了一下桌子的穩固程度，又看了一眼窗外，然後拿起了桌上放著的第一份檔案，是關於江城今年重點專案的彙總簡報，他翻開看了起來，字不大，但排得密。
辦公室的門沒有關。走廊上偶爾有人經過，腳步有快有慢。快十點的時候，一個人影在門口停了一下，是他認得的。周縣長——現在應該叫周市長了——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領口微微敞開，手裡沒有拿東西。他看了陳志遠一眼。“到了？”
“到了。”
“先熟悉一下環境，不急著幹活。”周市長在門口站了片刻，沒有進來，“下午兩點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好。”
周市長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上漸漸遠去。陳志遠坐在桌前，沒有站起來送。桌上那份簡報翻到了第三頁。他繼續看了下去，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層暖光，從桌角一首延伸到那盆綠蘿的盆沿，在盆沿上留下一道細長的亮痕。辦公室的門還開著，走廊裡偶爾傳來幾聲說話聲，隔著一層牆壁，模糊而短促，像遠處的交談，又像這裡的日常。他翻到第西頁，然後翻到了末頁的空白，合上簡報，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沒有變，街道上的車流也沒有停。他坐在那兒，目光落在綠蘿盆邊那道亮痕上，沒有動它，也沒有移開。安靜地坐了片刻，從剛才響起的交談聲到電話鈴聲，都讓這間辦公室在一點點地接近正常的運轉節奏。他把簡報放回桌角，伸手碰了一下綠蘿最末端那片葉子，葉片在他指尖微微彈了一下，又恢復原狀。他收回手，繼續看下一份檔案。明天會有更多事，那些事會像流水一樣從桌面上流過，他只需要坐在桌邊，一件一件地接住它們，然後放回它們該去的地方。他又翻過一頁，紙張邊緣劃過桌面的聲音很輕，被窗外的風聲蓋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