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陳志遠準時到了周市長辦公室。周市長的辦公室在六樓,比他的大一些,門開著,周市長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看一份檔案。陳志遠敲了一下門框,他抬起頭,放下檔案,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周市長靠在椅背上,“上午看了些什麼?”
“看了一份重點專案彙總簡報。江城今年的固投增速比去年低了一些,房地產投資佔比偏高,產業專案落地偏少。”
周市長沒有評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後才開口:“你來了之後,我想讓你分管專案排程和招商引資。這兩塊以前是一個人管的,但進度一首不夠理想,年初的任務己經過了一大半,還剩不到一半的時間。你以前在省裡搞過月排程,這套方法在江城能不能用起來,你來定。”
陳志遠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周市長的眼睛。“周市長,專案排程不是資料問題。縣區報上來的資料都好看,但實際推進慢。如果是層層加碼,每層都在數字上做文章,最後交上去的是好看的數字,不是實際進度。光靠排程表解決不了這個問題。”
周市長把茶杯放回桌上。“那你想怎麼幹?”
“先不急著上排程表。我先跑一遍各縣區,把專案的實際進度摸清楚。哪些是真的在幹,哪些是報得好沒動工,哪些卡在半路沒人管。摸清楚了再定怎麼排程。不然排程表發下去,下面還是填數字,上面還是看錶格,資訊差還是存在。”
周市長聽了之後沉默了一會兒。“要跑多久?”
“兩週。”
“行。兩週之後你給我一份真實的進度。”
陳志遠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周市長在身後說了一句:“你以前在省裡的那套做法我知道。但江城的情況跟省裡不完全一樣,下面的人也不全是配合的態度。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有數。”
出了辦公室,陳志遠站在走廊上,沒有馬上走。走廊裡人來人往,有人抱著檔案從他身邊快步經過,有人站在窗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他站了一會兒,等那些聲音和腳步聲在背景裡形成了穩定的流動感,然後沿著走廊走回自己的辦公室。他坐下來,拿出一個新筆記本,封面上沒有字,翻開第一頁,在左上角寫了三個字:“各縣區。”又在下面畫了一條線,線的兩端各自延伸出去,一邊指向進度,一邊指向問題。
下班前,他給各區縣發改委打了一圈電話。沒有說太多,只是通知下週會下去走訪,讓他們提前整理一份在建專案清單。有的說好,有的問了一句“需要準備什麼材料”,他只說了一句“把專案清單整理好就行”,然後就掛了。
晚上回到家,念念在地墊上搭積木。新的家比清溪的宿舍大一些,地墊也大,積木散開的範圍更寬。她還沒有完全適應這個新環境,搭的時候比平時慢,像是在試探這間屋子的溼度或者光線的角度。
柳婉蓉在廚房做飯,油煙機開著,聲音不大。陳志遠走過去,站在廚房門口,她正在切菜,刀起刀落,節奏均勻。他沒有進去,也沒有開口,就那麼站了一會兒。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繼續切菜。“今天怎麼樣?”
“還在熟悉情況。”
“周市長怎麼樣?”
“還是原來那樣。說話不繞彎子。”
念念從客廳那邊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塊積木,站在廚房門口。“爸爸,新家有點大,搭積木的時候聲音會散開,不像以前那麼清楚。”陳志遠蹲下來,看著她手裡的積木。“那你還喜歡這裡嗎?”
“喜歡。”她說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積木,“等我搭好了,聲音就不會散了。”她轉身跑回地墊上,把積木放回原位,調整了一下位置,又跑開了。他沒有站起來,在廚房門口蹲了一會兒,聽著念念跑回地墊的腳步聲、柳婉蓉在灶臺前翻炒的聲音、油煙機持續的嗡鳴聲。這些聲音混合在一起,填充了這間新屋子的每個角落,像一層溫暖的白噪音,隨著氣流漫過牆角。他站起來,走進客廳,在唸念旁邊坐下來,沒有幫她搭,看著她把一塊積木放上去。積木晃了一下,穩住了。窗外的路燈己經亮了。念念還在搭,柳婉蓉還在炒菜,油鍋裡的聲音正越來越密。他蹲在地墊上,看著念念的手把下一塊積木放上去,積木堆微微晃了一下,又穩住了。新家的空間雖然大了一些,但聲音在慢慢填滿它。只是需要等它響起來。念念搭完一塊之後又拿起另一塊,沒有回頭看他,但也沒有停,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填滿屬於她的那一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