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溪坐在妝臺前，沒梳髻，銀髮用一根烏木簪鬆鬆綰著。
她眼眶微紅，面上卻不見淚痕，只有指尖沾著灰黃色的溼土，
一點一點在妝臺的白瓷面上寫。寫的是“守螭人”三字，最後那個“人”字，
寫到捺腳時指腹一滑，拖出半道泥痕，像極了紙上那道未乾的墨尾。
“我娘寫這幾個字，是這樣的。”
她沒回頭，聲音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升起來，
“她總說，人字一撇一捺，撇是骨，捺是血。字寫得正，人的骨血才不會散。”
佳雲澤在她身旁坐下，沒說話，只遞過去一方乾淨帕子。
紫溪接過，也不擦手，只捏在指間，低頭看了許久。
“我娘死前，把我們姐妹幾個叫到榻前，一個一個教我們寫自己的名字。
她說，守螭人終有一日要還債，若有一日她的字被旁人學了去，
那還債的人便來了。”
她說到這裡，忽地笑了一聲，那笑極輕極苦，像清早窗前最後一點殘燈，
“我那時小，聽不出她在留遺言。
只覺得孃的手好抖，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像被風吹亂的蛛網。”
她鬆開帕子，抬頭望向他，眼裡沒有淚，卻亮得厲害：“阿澤，你信因果麼？”
佳雲澤沒答，只伸手覆在她那截冰涼的腕上，
指腹極緩極穩地按了按，像在替一個滿身是傷的人數脈搏。
“信。”
他說，
“信了五多年，從艾坤山信到帝都。若不信因果，我懷裡這把陽武劍，
也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替我擋住不該由我擋的刀。”
紫溪怔了一怔，繼而撲哧笑了，別過頭去擦眼睛：
“你這個人，安慰人都要扯上劍。
劍知道你這麼拿它當藉口，怕要氣得從識海里飛出來砍你。”
“它不敢。”佳雲澤也笑，
“我死了，誰給它講故事？
誰在它跟前念《青蓮劍歌》？誰逢年過節給它擦鏽跡？誰把它架在灶前烤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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