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陸晚陸晚沒有走。
車停在小區門口,引擎早熄了,儀表盤暗著,車廂裡黑漆漆的。她的手還搭在方向盤上,指尖冰涼。後視鏡裡那扇窗戶已經黑了,窗簾後面什麼光都沒有。他睡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還是他回的那個字——“好。”
她把手機攥在手裡,手心潮潮的。腦子裡全是他站在路燈底下的樣子。淺灰色衛衣,頭髮剛洗過,軟趴趴地貼著額角,說話的時候一口氣凝成一小團白霧。他叫她“姐”,那個字從喉嚨裡滾出來,輕輕的,,像小時候捏她手指那一下。
她想咬他,咬他的嘴唇,咬他的脖子,咬他鎖骨邊上那塊皮膚。這個念頭讓她牙齒髮癢,她在方向盤上捏緊手指。
陸晚靠在座椅上,閉了眼。
想起三歲那年,母親從醫院回來,懷裡多了個包裹。她被父親抱起來湊過去看,襁褓裡一張皺巴巴的小臉,眼睛閉著,拳頭握得緊緊的。她伸手戳了一下,那隻小拳頭突然鬆開,抓住了她的食指,力氣小得幾乎沒有,但抓住了就沒松。她咯咯笑,母親說這是弟弟,以後你要照顧他。
後來他長大了一點,會說話會走路了。別人家的弟弟跟姐姐搶東西。打架。告狀,他不。他安安靜靜坐在她旁邊,她寫作業,他就在對面畫畫。畫累了趴在桌上睡著,手裡還攥著蠟筆。她不說話的時候他也不吵,就乖乖待在她旁邊。那雙眼睛看什麼都安靜,看她的時候亮晶晶的。
小學的時候,他趴在桌上畫了兩個手拉手的小人。紙上歪歪扭扭寫著:姐姐和安安永遠在一起。她笑話他字醜,他撅著嘴把紙搶回去,又添一行:安安最愛姐姐。她問他為什麼不寫上爸爸媽媽,他認認真真抬起頭:“因為姐姐是安安一個人的。”
那張畫她一直留著,鎖在衣櫃底層的鐵盒子裡。
十歲那年,他高燒四十度。半夜燒得迷糊,嘴裡反覆喊著姐姐。她守在床邊一整夜,他滾燙的手緊緊握著她,和嬰兒時一樣。天亮燒退,他醒得早,看見她趴在床邊熟睡,悄悄俯下身,在她的頭髮上輕輕碰了一下。她其實早就醒了,睫毛輕輕顫動,卻沒有睜眼。
那時候她篤定,他是她的。從頭到腳,每一根頭髮絲都是她的。
可後來,一切都變了。
因為工作沒有看住他。
上初中之後,他和她說話越來越少。不再等她放學,不再跟在她身後,再也不會拿著手繪的圖畫來找她。他結交了不少朋友,學會頂嘴,學會說難聽的話。看向她的目光,陌生又冷淡。
陸晚最難受的,不是他學壞。是他不再只屬於她。那個安安靜靜。滿心滿眼只有她的小男孩,被她弄丟了。
有一次,她去學校給他送落下的課本。他當著全班同學的面,一把將課本摔在地上。“你以後別來煩我。”課本落在走廊,書頁被壓出摺痕。陸晚蹲下身,慢慢把書頁展平,擦乾淨灰塵,放回他課桌,安靜離開。走出校門,靠著校門口的梧桐樹站了很久,粗糙的樹皮硌著後背。她不斷安慰自己,只是青春期叛逆,總有一天他會變回來。
她耐心地等。從初中等到高中,又從高中等到大學。期盼最終落空。
他越來越擅長說出傷人的話。“你怎麼不死在外面。”二十歲,說了一次。二十一歲,說了三次。每一次,陸晚都裝作沒有聽見。照常做飯。收拾屋子,替他收拾一堆爛攤子。
有時候深夜驚醒,陸晚總會想起幼時畫面。他趴在桌上熟睡,手裡攥著蠟筆,睫毛纖長,呼吸輕輕淺淺。她盯著漆黑的天花板,不斷思索——那個小男孩,還藏在這具軀體裡嗎,還是早就徹底消失了。
她二十五歲,他二十二歲。瘋狂追求秦明月,事情鬧得滿城風雨。陸晚上門找過他三次,每一次都被攔在門外。“姐你別管我。”,“姐你煩不煩。”,“姐你能不能滾遠點。”
最後一次登門,她站在門外,聽見屋內傳來東西碎裂的聲響,緊接著是他崩潰的哭聲。她靠著冰冷的門板,席地坐下,在走廊熬了整整一夜。走廊裝的是聲控燈,燈光熄滅,她就跺腳點亮。亮片刻再度暗下,就重複動作。那一整晚,她不停問自己——那個緊緊攥住她手指的小男孩,是什麼時候消失的?她又是怎麼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
燈光反覆亮起。熄滅。心底長久支撐她的火苗,緩緩熄了。她靠著門板,膝蓋抵住胸口,在心裡告訴自己:算了。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沒過多久,他因為糾纏秦明月,被秦家保鏢打傷,兩根肋骨斷裂,緊急送入手術室。陸晚趕到醫院的時候,母親不停哭泣,父親茫然地站在一旁。只有她冷靜辦理繳費。簽字,聯絡律師。
整整一個多月,她往返醫院。重症監護室。普通病房,日復一日。每天下班她都會過來,替他擦臉。喂水,向醫生詢問病情。他清醒的時候,大多側過頭避開她,一言不發。
那時候陸晚以為,餘生就只能這樣了。
直到他甦醒的那個下午。
下午三點,陽光透過百葉窗,一道道落在他臉上。他坐在病床,手腕纏著紗布,靜靜看著推門進來的她。她手裡拎著保溫桶,剛開口:“今天燉了排骨湯。”視線撞上他雙眼,話語猛地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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