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起，每一篇作文，她都像在寫一封沒有地址的信。心底默默期待，紅筆寫下的評語能夠長一點，再多一點。有一回週記下方，陸時安寫下“最近進步很大，繼續努力”，她把本子壓在枕頭底下，整整一週。
後來蘇玉婉主動給她翻看週記，頁面上足足兩段評語，末尾還有省略號。李月月盯著那個符號愣了很久，老師有那麼多話想對蘇玉婉說。
她不想永遠充當“你們兩個”之一，她想要獨一份的目光。
蘇玉婉待人向來溫和，分工時客客氣氣，午休前還邀約她一同去食堂。理智上她清楚對方並無惡意，可情緒控制不住。每當陸時安抬手輕拍蘇玉婉肩膀，她會下意識收緊肩頭；每當聽見“你們兩個”，她就在心底默默比較：老師先喊誰名字，先翻看誰的本子，先對著誰展露笑意。持續數月，結果從未改變。
她翻到方案首頁，上面留有陸時安紅字批註：思路清晰，繼續打磨。蘇玉婉那份寫著：很有創意。
字數相同，都是四個字。可那句評語後面帶著逗號，老師額外補充一句細節完善。蘇玉婉一共得到七字追加點評，她什麼都沒有。
她不是看不見老師釋放的善意。每次考試拿到年級第二，分發試卷時，陸時安總會多看她一眼。那目光沒有笑意，卻格外認真，像是擔心她因為再次落敗消沉。
曾經走廊偶遇，陸時安主動停下，詢問她閱讀書單進度。她報出書目，對方告訴她讀完可以再來，推薦下一本。簡簡單單一句話，她回味了一整個晚自習，在課本扉頁寫下書名，框住每一個字。
只是這些遠遠不夠。一句不錯，一次對視，一句“你們兩個”，全都滿足不了她。
李月月伸手，從書包最底層掏出一本硬殼筆記本。封面邊角磨損，本子鼓鼓囊囊，夾滿摺疊紙條。這本筆記她從不放在家裡，時刻隨身攜帶，壓在課本和筆袋之下。只要不在視線半米範圍，她便心神不寧。
翻開本子，頁面密密麻麻記滿文字。第一頁寫著開學初次見面的場景：淺灰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粉筆折斷，彎腰撿拾，神色坦然。旁邊貼著從宣傳欄剪下的教師合照，她仔細剪出陸時安單獨的一小塊。
往後記錄著課堂上他說過的話：月亮見過恐龍。張若虛等候億萬年。巧克力留給積極答題的學生。每一條標註日期課時，隨手畫上簡筆圖案，月亮旁畫上恐龍，巧克力邊上歪歪扭扭一顆心。
單獨開闢一頁，摘抄所有誇獎她的話語。
“有一種物傷其類的美感。你觀察得很仔細，文字有溫度。”
“這個‘生’字的註釋是你自己查的？不錯。”
“最近進步很大，繼續努力。”
“思路清晰，繼續打磨。”
每一句單獨成行，標註時間地點。旁邊留出一欄，記錄蘇玉婉得到的評價，字跡緊繃，力道很重。
“結構完整，結尾巧妙。”
“很有創意。”
“大家學習。”
兩列文字並排擺放，屬於她的句子全部畫上高亮。
翻到最新空白頁，提筆寫下今日記錄：3月21日，晴。老師身著白襯衫，袖口沾著粉筆灰。默寫全對，他誇讚生字解讀用心。隨後拿起蘇玉婉作文，號召全班學習。
寫到“全班”二字，筆尖一頓，墨水暈開黑點。她只想記下那句誇獎，可後半段若是省略，便是自欺欺人。短暫停頓，依舊完整寫完。兩行文字並列，她的評語像一道倉促上桌的冷盤。
本子最後一頁，夾著一張仔細摺疊的素描紙。她緩緩展開，紙上是陸時安站在講臺唸詩的模樣，一手撐住桌沿，微微垂首。大片留白模擬側方落下來的陽光，只用線條勾勒輪廓陰影。
這幅畫耗費兩個通宵。第一版不滿意直接撕掉，第二版畫到一半再度放棄，第三版定稿。五官反覆修改許多次，怎麼畫都比不上她記憶裡的模樣。
她不再改動，右下角落下一行小字：願逐月華流照君。指尖輕輕摩挲紙上輪廓，從額頭滑到鼻樑，再落到唇邊。隨後小心折好，放回本子末尾，合上封面，緊貼胸口靜置幾秒，重新塞回書包深處。
教室門口傳來腳步聲。李月月合上方案抬頭，蘇玉婉推門走進來，懷裡抱著《唐宋詞選注》，耳尖依舊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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