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在聊陸老師呢？”方老師把卷子往桌上一擱，“三班這次月考歷史也上來了，材料分析題得分率比上學期高了十幾個百分點。我去問蘇玉婉，她說陸老師上課講古詩的時候會順便講朝代背景，講《春江花月夜》連初唐的政治格局都捋了一遍，講邊塞詩把西域的地理路線畫在黑板上。學生聽故事似的，全記住了。”
“政治也是。”陳老師推了推眼鏡，“上次模擬考三班平均分超過二班了。二班是尖刀班，我教了五年，頭一回被普通班超。我去旁聽了一節他的作文課，他在黑板上畫了個思維導圖，把論證邏輯拆得比我教案還清楚。學生寫議論文練出來的邏輯，做政治大題直接就能用。”
“聽說陸老師是走後門進來的，”小周冒了一句，“他姐姐好像是個公司高管，跟校長認識。”
陳老師頭也沒抬：“走後門怎麼了？教學水平擺在這兒。”
方老師把卷子往胳膊底下一夾：“一個男老師，長得好，脾氣好，又會教。教語文順帶把歷史地理政治全拉上來了——這種走後門的再來兩個我都不嫌多。”
幾個人又聊了幾句，小周拎著奶茶跟方老師一起走了，臨走朝許沐林擺了擺手：“許老師別熬太晚啊。”
門關上，辦公室又安靜下來。
許沐林把奶茶擱在桌上，坐了片刻，起身去衛生間。洗手的時候走廊另一頭傳來說話聲，兩個女老師靠在樓梯口聊天，沒注意到他。
“新來那個許老師，也是走後門進來的吧？”
“聽說了，他姑姑跟校長是老朋友。不過說實話，同樣是走後門，陸老師比他強多了。”
“那能比嗎？陸老師一個人把三班從倒數帶到年級第一，連帶著歷史政治地理都往上竄。許老師啊，就是個花瓶，招進來好看唄。”
“長得倒是不錯，穿得也講究。就是上課照本宣科，一點意思都沒有。”
“噓，小點聲。”
腳步聲遠了。
許沐林站在洗手檯前，水龍頭還嘩嘩淌著。他把手伸到感應器下面又衝了一遍，關上水龍頭，抽了張紙巾擦手。紙巾在掌心裡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他回到辦公室。桌上那杯奶茶早涼透了。
對面那張工位空著，椅子推進去了，桌上整整齊齊摞著教案和作文字，窗臺上那盆綠蘿藤蔓垂下來，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亮。
“花瓶。”
剛才走廊裡那兩個字卡在耳朵裡，怎麼也出不去。從小到大，聰明。優秀。有天賦，什麼評價都聽過，唯獨沒聽過這個。他每天跟她們打招呼，幫她們拿快遞，教研會上認真記筆記，結果就是個“花瓶”。
袖釦是琺琅的，冰美式是有品位的，笑起來讓人如沐春風——唯獨課是照本宣科的。他所有引以為傲的東西，在這兩個字面前全成了笑話。
他恨那兩個嚼舌根的人，但更恨陸時安。恨他什麼都沒做，就把自己碾得什麼都不是。恨他袖口洗到發白，還有三十九個學生喜歡他。
最恨的是，自己確實不如他。就是硬碰硬的教學水平，就是站在講臺上學生願不願意聽你講話，他做不到。
他拿起紅筆，翻開作文字。批改欄裡只寫了四個字：“注意錯別字。”把本子合上，關了燈。鎖門的時候鑰匙攥在手心裡，硌得生疼。
陸晚坐在辦公椅上，手機螢幕亮著。王校長的訊息她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
“陸總，真的謝謝你當初把陸老師推薦給我們學校。三班語文成績年級第一，學生喜歡得不得了。上次月考三班前十佔了六個，二中那邊都跑來打聽他合同什麼時候到期，你給我們學校撿了塊寶。”
她把手機放下了。
“寶。”她把這一個字嚼碎了。
當初把他弄進一中，看中的就是離家近，適合養著。報到那天跟校長打招呼，只說我弟弟剛出院，還在恢復，勞煩多關照。沒提成績，沒提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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