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月光之下同一片月光下,四個人都沒睡。
陳麗月靠在窗邊,手機擱在窗臺上。樓下那棵石榴樹讓夜風吹得輕輕晃,花瓣落了幾片在花壇邊上。她盯著那棵樹,腦子裡轉的是另一件事。
他要搬走了。她沒問,但她知道。陸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學校待不下去了,不用通勤,不用管離學校多遠,陸晚一定會讓他搬。換成她,她也這麼幹。這麼好的由頭,不推一把才是傻子。她不在乎陸晚的手段,她在乎的是自己時間不多了。得趕在他搬走之前,把一些東西鋪好。
房東這個身份不能再用了。“陳姐”叫了一年,叫得再順耳也是房東。房東能幹什麼?收租,修水管,走廊裡碰見了聊兩句。房東不能跟到他下一個住處,不能在他換工作的時候遞一份材料,不能讓他在需要幫忙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不是陸晚。
她得換個身份。具體是什麼還沒想好,但得是能光明正大站在他旁邊的。不急,這個可以慢慢想。
陸晚現在在幹什麼,她大概猜得到。一定在挑學校。那個人她見過兩次,一次在走廊裡,一次在廚房水槽邊,說話聲調往下壓,是個習慣掌控的人。這麼好的機會掉手裡,她不可能不接。
二中。陳麗月知道。陸晚公司附近就那幾所,二中最近。陸晚不會挑太好的,也不會太差的,她要的是近,每天中午開車過去看一眼。她想讓他去二中,門對門,每天中午都能看見他。做夢。她沒辦法讓她陸晚不把陸時安塞進二中,但她有辦法讓他不去。
她拿起手機,開啟地圖,搜了陸晚公司的位置。方圓五公里,學校一個一個標出來。二中在最前面,旁邊還有一所三中,跟二中隔了幾條街,距離差不多,也都是市重點。比不上之前的一中,但語文這個學科不看牌子,看誰教。
他在哪兒都能把學生帶出來。最重要的是,三中不在陸晚公司旁邊。二中在。陸晚要的是近,她把“近”這個優勢拿掉。她想讓他每天中午出現在她樓下,她就讓他每天中午出現在另一個方向。
男子學校和私立貴族學校她也想過。安全性太強,是個好訊息,也是個壞訊息——手伸不進去。不能把他放進一個她進不去的地方。三中就好多了。陸晚能做的,她都能做,只不過她給的叫選擇,陸晚給的叫安排。安排只有一個,選擇可以有兩個。他要是自己選了三中,那就不關她的事了。
她把三中的地址截了個圖,存進備忘錄。手機響了。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接起來嗯了兩聲。那邊說了個地址,又說人已經找到了,酒吧街後面那片老小區,二樓拐角第一間。她聽完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電話結束通話,她把手機擱回窗臺上。人找到了就好。不急。一個一個來。
巷子裡最後一家店鋪的燈也滅了,整條街沉進暗裡。只有三樓拐角那扇窗戶還透著光。而城市的另一頭,高層公寓的落地窗前,另一盞燈也亮著。
陸晚坐在書房裡,背後的落地窗映著整座城市的夜景。她這套公寓在二十九樓,三室兩廳,客廳挑空,大理石地面光潔得能照見人影。但此刻她沒心思看窗外。面前的電腦螢幕亮著,周氏新能源,周瀾的產業版圖鋪了半屏。
另外半屏的左上角貼了張秦明月的照片,今天上午扇了陸時安一巴掌的人。她看著那張照片,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經涼了。學校的事處明天理完,主動離職,補償金,離職證明。但這些只是善後,善後不等於結束。
周瀾拿合作鏈條壓一個校長,欺負一個沒有還手之力的人,她做得出來,陸晚就查得出來。周氏的合作鏈,秦家的產業關聯,她一個一個查。
她把秦明月的照片放大。從辦公室裡走出來的時候步子很快,臉上帶著打完人之後那種倔強的。不肯低頭的表情。她看著那張臉,把咖啡杯擱在桌上,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一聲輕響,在空曠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然後她把二中的資料調出來。離公司一刻鐘,校長之前飯局上見過,能說上話。不是全封閉,不會讓他覺得被關起來。最重要的是近,午休過去就能看他一眼。上次他主動約她吃飯,說“下週去看你”,這種主動邁出來的步子,她要接穩了,再接一步。
她靠進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那個房東在想什麼,她大概猜得到。自己要把安安從這裡抽走,她不會坐著不動。但她能幹什麼?買房子,查學校,打探訊息。二中是她挑的,近水樓臺是她陸晚的。那個女人想跟,看她跟不跟得上。
風從空調的出風口徐徐地送進來,電腦螢幕上秦明月的照片一角微微晃了晃。她伸手按下關機鍵,螢幕暗了。書房裡只剩下落地窗外城市的燈光,遠遠近近,冷冷清清。她站起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嗒嗒嗒地穿過客廳,回了臥室。
城市的喧囂在二十九樓的高度被濾得只剩一片沉寂。而幾公里外那條老巷子裡,另一扇窗戶裡的燈還亮著。
陸時安坐在窗臺邊。綠蘿那片折了的葉子被他拿膠帶纏了一圈,歪歪地靠著花盆邊沿。今天的事太多了,像被人推著走了一整天,現在突然停下來,才發現全身都酸。他一直以為只要安安靜靜教書,不招惹任何人,日子就能穩穩當當地過下去。沒想到一場巴掌就能把他攢了一年的東西全打碎。早該知道的,這裡不是上輩子的世界,一個人可以被另一個人一句話就碾出局。
下一步怎麼走,還沒想好。但也不用急著想。船到橋頭自然直。這條命本來就是撿的,多活一天都是賺。現在手頭沒工作,時間倒寬裕了。以前週末才能回去陪爸媽吃頓飯,以後可以多回去幾趟。爸最近血壓不太穩,媽的白頭髮又多了一層。以後的事以後再說。過好當下,把眼前的日子一寸一寸過穩了,比什麼都強。
他把窗簾拉開一點,月光照在綠蘿上。樓下巷子里路燈還亮著,陳婆婆的涼粉攤早就收了,老趙頭的棋盤也收了。整條巷子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吹過石榴樹的葉子,沙沙地響。今晚不想了。明天去菜市場買點排骨,給爸媽燉鍋湯。
與此同時,城東別墅裡。
秦明月坐在客廳裡,水晶吊燈已經關了,只有壁燈亮著。茶几上那杯水早就涼透了,何姨倒的那杯熱的也沒人碰。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今天這隻手落在他臉上。他沒躲,也沒還手。他把攥緊的拳頭鬆開了,跟她說算了。她當時以為那是軟弱,現在才反應過來——他只是不想打了。
她想起妹妹問她的話。你從來不知道被人堵在座位上是什麼感覺,沒嘗過全班三十九雙眼睛盯著你看是什麼滋味。你永遠站在臺上,永遠有人捧著,永遠不需要回頭看站在你後面的人。這些話現在還卡在她心裡。
他明明什麼都沒做錯。安安靜靜教書,不招惹任何人。是她自己不信他變了,是她自己衝進辦公室,是她自己抬手打了他。然後周瀾替她善後,把他工作弄沒了。她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個“不”字,但後果全落在別人頭上。她把那隻手慢慢攥緊,指甲陷進掌心,攥得生疼。疼就疼吧。該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