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寫文章，總怕別人看不明白。寫開心，就把開心的程度寫足；寫傷心，就把傷心的詞全堆上去。寫完，讀不動了。這不好。寫得太滿，反而空。”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隨手勾出一個圓，圓外大片位置空著。
“水墨畫最講究這個。山不是全畫出來的。被雲遮住的那塊，不是沒畫，是讓看畫的人自己補，寫作也一樣。用最少的字，讓讀的人自己把情緒補全。”
他放下粉筆，語氣沒變。
“記敘文這樣，議論文也這樣。議論文的留白，在於字字落到實處。論點要準，論據要硬，表述收在點子上，一段能說清的，別鋪三段。”
靠窗第三排的女生抬頭：“老師，你看著跟我們大不了多少。一張嘴倒挺敢說。”
“你叫什麼。”
“上官琳。我作文次次年級前十，也拿過獎。您說的留白，好聽。可憑什麼就不能滿？滿有滿的力量。”
陸時安從資料夾裡抽出一頁紙：“這是你上週的作文。我看過了。”
“事件部分寫得不錯，敘事功底在班裡算好的。但你的人物，過於標籤化。”
上官琳眼裡閃過一絲不悅。
“你寫你父親，整篇只用，很忙，話不多，對你很嚴厲。這三個詞換誰的父親都成立。你寫他修水管，修完就走了。你沒寫他擦水龍頭，我猜。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他會把水龍頭擦乾淨。生活裡的人一般都會這樣做，這點你恰恰沒有寫。你沒真正去看過他，你只是覺得父親應該是那個樣子。”
陸時安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幾個字：單一視角。
“還不止這些。你所有的視角，都只圍著一個人轉。你父親修水管的時候，你母親在幹什麼？你妹妹站在旁邊是怎樣看你父親？你自己又是什麼反應？一個場景裡，只有你和你父親兩個人。其他人全都不存在。”
“打個比方，一個人去搶劫。”他轉過身，看著上官琳。
“你寫他怎麼搶，怎麼跑，怎麼被抓住。但你不會寫他為什麼去搶。因為什麼原因？家裡有沒有人等他回去？你只寫事件。你在替事件服務，而不是替人物服務。”
“這就是為什麼我說你的人物標籤化，也就是空洞。你只寫了人做了什麼，從不寫他為什麼做。你的文章，人物都是剪影。遠遠看著像，走近了全是平的。”
“我知道你去年在K市那個作文大賽裡拿了第三。”陸時安繼續說。
上官琳抬起頭。
“前兩名，一個叫蘇玉婉，一個叫李月月。都是一中的。”陸時安看著她，“你的文字漂亮，節奏快，故事也編得巧。可你的文章，沒有一個立得住的人。前兩名贏你，贏在人物的理解上，比你強。”
上官琳不服氣。她把筆往桌上一拍：“老師，你憑什麼就認定我寫的人立不住？我寫的父親，就是那樣的。他就是一個沉默的人。你才認識我幾天？你連我父親都沒見過，憑什麼說我不瞭解他？”
“憑你寫的東西。”陸時安盯著她說，“你所有的視角，都只以你自我為中心看出去的。你父親在你眼裡是沉默的，所以你就只寫他沉默。可一個人的沉默裡，裝的是什麼，你從沒試圖去了解。’’
下課鈴響了。陸詩安沒有就這個問題再說下去。說了一句，你繼續努力吧。便轉頭朝門口走去。
陸時安走到門口時，江晏開口了：“老師，等一下。”
陸時安轉回身。
江晏把椅子往前一放，胳膊壓在課桌上，嘴角掛著點笑：“老師，您懂得真多。那您懂不懂愛情啊？”
有女生拿筆帽遮了遮嘴。陸時安看了江晏一眼：“你是不是言情小說看多了。”
江晏沒縮，反而笑得更開：“老師，我是認真問的。愛情到底是什麼？您懂這麼多。應該知道吧。而且您也應該談過戀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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