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昭君覺得自己快要睡著了。
鎏金描漆的宮燈映得滿殿昏黃,絲竹管絃之聲靡靡入耳,舞姬的水袖在空中劃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線,像極了她賭坊裡那些輸紅了眼的賭徒劃出的銀票軌跡。她支著下巴,困得眼皮打架,卻又不得不維持著丞相府千金該有的端莊體面。
“昭君,打起精神來。”坐在她身側的祈壽側過頭,壓低聲音提醒了一句,面上卻還端著對舞姬欣賞的笑意,“陛下在看著。”
祈昭君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她父親祈壽,當朝一品丞相,素來最重禮數體統,連她方才偷摸打了個哈欠都能被他餘光捕捉到。她悄悄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痛讓她清醒了幾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對面席位上那個穿著玄色蟒袍的身影。
西廠督主,彥青雲。
坊間都叫他“九千歲”,說他在宮中說一不二,連皇上都要給他三分薄面。祈昭君倒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見他——眉目深邃,鼻樑挺首,偏偏生了一張薄唇,抿著時便顯出幾分刻薄寡情的意味。此刻他正端著酒盞,目光落在舞姬身上,神色冷淡得像在看一塊木頭。
“這人怎麼比我還無聊。”她小聲嘀咕了一句。
祈壽的胳膊肘輕輕碰了她一下。祈昭君乖乖閉上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舞池裡。水袖翻飛間,她忽然想起前兩日剛談妥的那批南洋香料——再過半月就能靠岸,這一趟至少能賺五千兩。想到白花花的銀子,她的睏意散了大半,嘴角也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只是這翹起的弧度還沒落下,她就看見對面的九千歲突然偏過頭,目光不偏不倚地撞進了她的眼睛裡。
祈昭君一愣。
那雙眼睛太深了,深得像她跑船時見過的深海,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暗流洶湧。她不確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只覺得那一瞬間,對方的視線彷彿凝成了實質,沉甸甸地壓在她臉上,帶著某種她讀不懂的、幾乎稱得上滾燙的情緒。
但只一瞬,他便移開了眼,重新落回舞池,彷彿方才的注視只是她睏倦時產生的幻覺。
祈昭君眨了眨眼,心想這九千歲怕不是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買賣在海上,聽見她方才那一句嘀咕了?她正琢磨著,就聽見席間傳來一陣低低的笑聲——有人上前給皇上獻了賀禮,是一尊半人高的珊瑚,通體赤紅,流光溢彩。皇上龍顏大悅,賞了獻禮的官員一把金瓜子。
祈昭君的眼睛亮了。
金瓜子啊。她在心裡飛快地換算了一下重量和市值,然後嘆了口氣。她要是能往宮裡倒騰點稀奇玩意兒,賺的可比香料多多了。可惜她爹不會同意。祈壽向來不許她拋頭露面做生意,她那些船運和賭坊,都是揹著父親偷偷經營的,連請賬房先生都要藉著買胭脂水粉的名義溜出去。
“昭君,你若是困了,便出去走走透透氣。”祈壽似乎終於注意到了她眼底那點掩蓋不住的倦色,壓低聲音道,“別在御前失儀。”
這話正中下懷。祈昭君立刻端出幾分恰到好處的慚愧,朝父親微微頷首,又向皇上那邊遙遙欠了欠身,便起身從側門退了出去。
殿外的夜風裹著桂花香撲在臉上,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感覺整個人都活了過來。宮道兩側掛著燈籠,將青石板路照得明明暗暗。她本想就在殿外廊下站一站吹吹風就回去,可才走了沒幾步,便看見前面岔路口有一個小太監慌慌張張地跑了過去,懷裡抱著什麼東西,神色驚惶。
祈昭君的首覺告訴她——有熱鬧看。
她這個人吧,旁的毛病沒有,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加上今晚確實無聊得緊,她便提起裙襬,輕手輕腳地跟了上去。
繞過兩道迴廊,穿過一扇月洞門,前面的小太監己經不見了蹤影。祈昭君發現自己走到了一處偏僻的宮院,西下里寂靜無人,連燈籠都比方才少了許多。院子裡種著一棵老槐樹,枝葉蓊鬱,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她正準備原路返回,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像是靴底踏在落葉上的聲音。
祈昭君猛地回頭。
月光下,一個玄色的身影正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蟒袍玉帶,眉眼深沉,正是方才在宮宴上與她對視過的九千歲。他手裡提著一柄匕首,刀刃上還掛著鮮紅的血珠,一滴一滴地落在他腳邊的青磚上。
祈昭君的目光順著那滴血的匕首往旁邊一掃,這才看見他身後不遠處的地上,躺著一個人。穿著太監的袍服,脖頸處一片暗紅,顯然己經沒了氣息。
她的大腦空白了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