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了合同之後，祈昭君和彥青雲見面的次數更頻繁了。
鹽引的配額每月對一次賬，茶引的貨每趟核一遍單，寶石和綢緞的鋪子隔三差五就要去巡一次。祈昭君忙得腳不沾地，卻也樂在其中——和九千歲合夥，賺的銀子比她自己單幹多了三倍不止，而且那人做事利落從不拖泥帶水，和她合作起來格外順暢。
這一日她對完賬從珍寶閣出來己是戌時，彥青雲難得有空，便送她回府。兩人並肩走在京城的夜街上，秋風把沿街店鋪門口的燈籠吹得晃晃悠悠，光影在地上碎了一地。
“你今日心情不錯。”彥青雲走在她左手側，替她擋著風口。
“那當然。”祈昭君晃著手裡的賬本，“這批寶石賣得比預想的好，光這個月的分紅就夠我再開一家鋪子了。我想著在城南那邊再盤個店面，賣些高門女眷喜歡的珠翠首飾，你覺得怎麼樣？”
“貨從哪來？”
“你那條西域線還能不能再加量？我找好了工匠，就在京城本地做鑲嵌，省去運輸的成本，利潤還能再高兩成。”
彥青雲偏頭看她。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那雙因為談及生意而亮晶晶的眼睛映得格外清晰。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姑娘，抱著蓮花蹲在假山後面，奶聲奶氣地跟他說“這個給你”時，也是這副認真的神情。
“我讓人去跟西域那邊談。”他說，“下個月應該能加一批紅藍寶的份額。”
“真的？太好了！”祈昭君轉身倒退著走了兩步，衝他笑，“彥青雲你這個人真是太靠譜了。我從前還以為你只會殺人，沒想到做生意也這麼厲害。”
“你從前覺得我只會殺人？”
“那不然呢？”她攤手，“第一次見你你就提著一把滴血的刀站在我面前，換誰誰不覺得你是個殺人魔頭？”
彥青雲被她這句話堵得沉默了一瞬，隨即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反駁。祈昭君這才意識到自己好像說錯了話，連忙住了嘴，轉過身跟他並肩往前走，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了：“那個……我沒別的意思。我知道你殺的是細作，你有你的職責。”
“我知道。”彥青雲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你說得也沒錯。我確實殺過很多人，不全是細作。朝中有些蛀蟲，皇上不便親自動手，便由我來做。”
祈昭君側頭看他。月光下他的側臉輪廓分明，嘴角抿成一條首線，神色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可她聽得出那句話底下的東西——“皇上不便親自動手，便由我來做”，意味著所有的髒活累活罵名都由他一個人背了。
她忽然覺得心裡有點堵。
“彥青雲，”她停下腳步，仰頭看他，“你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這句話問得太突然了。彥青雲的步伐頓住，轉過身來看她。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把他蟒袍的下襬吹得微微晃動。他看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翻湧了一瞬，又被他壓了回去。
“還行。”他說。
祈昭君不信。她見過他十年前渾身是血蜷在假山縫裡的樣子，也知道他入宮這些年從一個最低等的灑掃太監爬到如今的位置，中間要踩過多少人的屍骨才能站穩。她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想讓他知道——哪怕他輕描淡寫地說“還行”，她也是信了，但她還想再多問問。
“你要是不想說的話……”
“被人欺負過，也欺負過別人。”彥青雲忽然開口，聲音低而平，像在敘述別人的事，“剛開始那幾年，幾乎每天都被打。後來學會了怎麼還手，怎麼讓人不敢再碰我。再後來有了自己的勢力，成了西廠督主，就沒人敢欺負我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祈昭君聽得出來那些輕描淡寫底下壓著的東西。她想了想，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小的錦囊遞給他。
彥青雲低頭一看，錦囊裡裝著幾顆蓮子糖。是他上次讓人送來的那批，她順手裝了幾顆在身上。
“給你。”她說，“你以前總吃不到甜的，現在補一補。”
彥青雲接過那隻錦囊攥在手裡，低頭看了很久。久到祈昭君以為他不想要了，他才開口，聲音比方才啞了幾分：“……你這個人，怎麼十年了還是這樣。”
“哪樣？”
“動不動就給人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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