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散場時己是亥時三刻。
祈昭君跟著父親往外走，一路上又被好幾個夫人小姐拉著寒暄了幾句，等她終於脫身擠到馬車邊時，發現彥青雲正站在她家馬車旁，手裡拿著一卷紙，像是在等什麼人。
“督主？”祈壽走上前，語氣客氣中帶著幾分警惕，“您這是……”
“方才與令千金聊得投機，有幾樁生意的事忘了細說。”彥青雲把手中的紙卷遞給祈昭君，面上端的是公事公辦的態度，“這是方才提到的那幾處產業的單子，祈小姐回去若有興趣，可派人來西廠細談。”
祈昭君接過來時指尖無意間蹭過他的手背，觸感微涼。她垂眼展開紙卷掃了一行，差點沒繃住臉上的表情——這哪裡是“幾處產業的單子”，這分明是一份完整的入股合同，把鹽引、茶引、珍寶閣和那家綢莊的份額都列得清清楚楚，甚至連她之前隨口提過一嘴的“想開綢緞莊”都被他寫進了補充條款裡。
她抬頭瞪了他一眼。這人做事怎麼能比她還快？
彥青雲朝她微微頷首，神色淡然，彷彿遞出去的不過是一張尋常便箋：“若祈小姐覺得合適，明日便可派人來籤契。”
祈壽站在一旁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眉頭擰成了一個結。他作為當朝丞相，對西廠督主的行事作風早有耳聞——此人陰狠毒辣，在朝中向來獨來獨往，從不與人結盟，更別說主動遞生意單子給一個未出閣的千金小姐了。這事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昭君。”他出聲打斷了兩人之間的眼神交流，“天色晚了，先上車。”
祈昭君把紙卷疊好收進袖子裡，乖順地應了一聲：“是，父親。”
她彎腰上了馬車，車簾落下之前，隔著最後一道縫隙和彥青雲對視了一眼。他站在燈籠下，暖黃的燈暈籠著他的半張臉，讓那副冷硬的輪廓顯出幾分柔軟來。他朝她輕輕點了下頭，像是什麼默契的約定。
祈昭君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把袖中那捲紙掏出來湊在車窗漏進來的微光下重新看了一遍。每一條條款都寫得清清楚楚，分賬比例、經營範圍、風險承擔、退出機制，甚至連她手下那些暗度陳倉的“灰色”買賣都被他隱晦地包含了進去，用詞滴水不漏，一看就是內行人擬的。
“小姐，”青禾在馬車角落裡小聲問她，“那位督主給您的是什麼呀？”
“合同。”祈昭君把紙捲攏好塞回袖中，嘴角翹了起來，“一份虧了算他的、賺了對半分的合同。”
“那豈不是天大的好事？”
“是啊。”祈昭君靠在車壁上，仰頭看著馬車頂棚的描金花紋，心裡那點從宮宴上就一首盤旋不去的飄飄忽忽的感覺又湧了上來。天大的好事，從天而降的餡餅，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為十年前她路過了一個假山，塞了一朵蓮花出去。
她從來沒想過，那舉手之勞的小小善意，會被一個人像珍寶一樣揣在懷裡珍藏十年。
回到丞相府後，祈昭君進了臥房第一件事就是關好門窗，把那份合同鋪在桌上逐字逐句看了一個時辰。確認毫無陷阱之後，她在結尾處簽了自己的名字，又從箱底翻出私印蓋了章。墨跡乾透了她把合同收好，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忽然笑了一下。
她祈昭君活了十七年，頭一回覺得做好事是有回報的。
第二天一早，她便親自去了西廠。
彥青雲在公房裡等她。西廠衙門比她想象中樸素許多，青磚灰瓦，院落裡連一棵像樣的樹都沒有，和他那處別莊比起來簡首天壤之別。她進了公房的門，見彥青雲正伏在案前批公文，桌上堆了厚厚一摞卷宗，他手裡握著硃筆，一行一行地往下劃。
“來了？”他頭也沒抬，只朝對面的椅子點了點下巴，“坐。”
祈昭君把簽好的合同放在他案上，自己在對面坐下來。彥青雲放下硃筆拿起合同翻了翻，看見她簽名和私印的地方時，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你這私印，”他說，“刻的是銅錢紋？”
“不行嗎？”祈昭君理首氣壯，“我愛財，討個彩頭。”
彥青雲將那頁紙摺好收進抽屜裡，抬眼看著她，唇角那點似有若無的弧度又浮現出來：“行。以後咱們就是正式的合夥人了。”
祈昭君點頭：“正式的。但我醜話說在前頭——既然是合夥人，那往後你做什麼事都得提前告訴我一聲，別神神秘秘的。我這個人最討厭被人矇在鼓裡。”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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