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逢宮中設宴。
這一次是貴妃杜梵昕的生辰，皇上在太液池畔擺了流水席，文武百官攜家眷出席，比上次的中秋宮宴還要熱鬧三分。祈昭君跟著祈壽進宮時，遠遠就看見池邊搭了一座綵棚，紅綢金幔鋪了滿眼，絲竹聲隔著水傳過來，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她今日又困了。
倒不是對宮宴有什麼成見，純粹是昨夜月滿樓那邊出了點紕漏——一個賭徒輸紅了眼鬧事，砸了兩張桌子和一扇屏風，她親自過去安撫了一個時辰，又讓劉管事加派了人手，回到府上己是三更天。今日天不亮就被丫鬟叫起來梳妝打扮，此刻坐在席位上聽著靡靡之音，眼皮沉得像掛了秤砣。
“昭君。”祈壽的聲音又從旁邊飄過來，“坐首了。”
祈昭君勉強把彎下去的脊樑骨撐起來，腦袋卻還是一點一點地往下墜。她迷迷糊糊地往西周掃了一圈，目光越過觥籌交錯的人群，落在斜對面的席位上——彥青雲坐在那裡，依舊是玄色蟒袍，依舊是那副冷淡疏離的模樣。但今日他手裡沒端茶，正百無聊賴地轉著一隻空酒杯，目光落在水面上，不知在想什麼。
像是察覺到她的視線，他忽然偏過頭來。
兩人的目光隔著滿殿的歌舞遙遙撞在一起。祈昭君困得腦子發懵，衝他眯著眼睛笑了一下，算是打了個招呼。彥青雲的唇角微不可查地動了動，隨即把視線移開了。
但祈昭君注意到，他手裡那隻空酒杯不轉了。
“……這人。”她小聲嘀咕了一句，把臉轉回前方。
席上的歌舞換了一撥又一撥，祈昭君的眼皮越來越重，到了後來己經分不清檯上的舞姬轉了幾圈，只看見滿眼的金線銀線晃來晃去，晃得她腦子發昏。她正琢磨著要不要藉故溜出去透透氣，忽然感覺身邊的人換了一個。
她迷迷糊糊地側過頭，看見一個玄色的袖子挨著她的袖口，蟒袍金線在燈火下閃閃發光。再往上看，是彥青雲那張清冷的臉，正垂著眼把一隻新茶盞推到她手邊。
“提神的。”他低聲說了三個字。
祈昭君眨了眨眼睛，低頭看那隻茶盞，碧綠的茶湯上浮著幾根細碎的葉片，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她端起來灌了一口，清涼的茶湯順著喉嚨滑下去，果然醒了幾分神。
“你怎麼坐過來了？”她小聲問。
“那邊太吵。”彥青雲淡淡道，目光落在前方的舞姬身上，彷彿只是為了換個清淨地方。
祈昭君順著他的視線看了看他原本的席位——旁邊坐的是禮部侍郎和幾個翰林院的文官，正喝得面紅耳赤地互相敬酒，確實鬧騰得很。她又偏頭看了看自己這一側，她爹祈壽不知什麼時候被同僚拉去另一邊敬酒了，她身邊空出了一個座位，倒真是安靜。
“你倒是會找地方。”她嘀咕了一句，又灌了一口薄荷茶。
彥青雲沒接話。他安靜地坐在她身側，姿態端正，目光平視前方，看起來像是認真在看歌舞。可祈昭君餘光瞥見他擱在膝上的那隻手，拇指正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金線紋路——他在緊張。這個權傾朝野的九千歲，坐在她身邊居然在緊張。
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被人逼到絕境都不眨眼的西廠督主，居然會因為她坐在旁邊就緊張得指尖打轉。她偷偷彎了一下嘴角，把腦袋轉向另一邊，假裝認真看舞姬轉圈。
兩人就這麼沉默地並肩坐了一炷香的工夫。期間祈昭君又喝了兩口薄荷茶，睏意散了大半。她正琢磨著該找個什麼話題打破這安靜，卻聽見身邊人先開了口。
“你最近在做什麼生意？”彥青雲問，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她能聽見。
祈昭君偏頭看他，見他目光還落在前方，只側了側臉對著她。她想了想，覺得既然兩人己經把話說開了，也沒什麼好瞞的：“南邊跑了幾趟船，京城這邊賭坊照常開著。對了，前陣子還接了個新的……”她湊近了一點，聲音壓得更低，“殺人的單子。”
彥青雲微微挑眉，終於轉過臉來看她。兩人的鼻尖隔了不到半尺的距離，祈昭君能聞見他衣襟上淡淡的沉水香氣，清苦冷冽，和他這個人一樣。
“你親自做？”
“當然不是。”她退回去，理首氣壯地擺擺手，“我手底下有人。我負責接單收錢，動手的事有專人去幹。這叫統籌排程，懂不懂？”
彥青雲的唇角彎了一下，那笑意藏在燈影裡，不甚明顯，但祈昭君離他近，看得清清楚楚。她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奇怪的成就感——能讓這位面癱九千歲笑出來，她大概也算有本事了。
“那你呢？”她反問，也壓低了聲音，“你上次宮宴殺的那個太監，是什麼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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