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昭君連續躲了彥青雲三天。
第一天是鹽引的對接會，她派了青禾去傳話說偶感風寒不宜出門；第二天是茶引的尾款結賬，她讓陳管事把賬本送到府上來，自己趴在窗臺上隔著欄杆跟人家對了半個時辰；第三天實在躲不過去了——彥青雲親自寫了封信來，說有一批新到的川滇綢緞讓她去估價，若不去便白白便宜了別家商戶。
她對著那封信糾結了半天，最後嘆了口氣把信紙疊好塞進袖子裡。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遲早要見的。
可她到了綢莊一看，彥青雲本人不在，只留了陳管事和一匹匹碼得整整齊齊的綢緞等著她。她一邊上手摸料子一邊問：“你們督主呢？”
“督主今日進宮去了，說是陛下召見。”陳管事畢恭畢敬地答，“走前特意吩咐了奴才，說祈小姐來了一定要好生招待，這批綢緞的市價都標好了，祈小姐只需看貨品相，若是覺得合適，可首接定下。”
祈昭君的手指在緞面上停了停。專門挑他進宮的日子讓她來，是不想讓她尷尬吧。這人……比她以為的體貼得多。
她壓下心裡那點不自在，專心把幾十匹綢緞翻了個遍，定了其中八匹品相最好的，讓陳管事開了單子。臨走時陳管事又追出來，遞給她一個錦盒：“祈小姐留步。這是督主從宮裡帶回來的，說讓您嚐嚐。”
她開啟一看，是一盒杏仁酥，上面還覆著一方帕子。帕子一角繡著一朵小小的蓮花，針腳細密，一看就是臨時尋來的。
祈昭君捧著那盒杏仁酥站在綢莊門口，秋風吹得她額髮微亂，她低頭看了那朵繡花蓮很久，最終把錦盒塞進袖子裡，裹緊了披風快步走了。
她回到府上坐進自己的小書房，把那盒杏仁酥擱在桌上，又把從暗格裡翻出來的那捲情報鋪開看了一遍。元熙十五年的事，她越看越覺得自己幹了一件蠢事——怎麼就把人家忘了呢？而且是忘得徹徹底底。那朵木雕她天天掛在腰間，卻從沒想過它曾經屬於過另一個人。
她想了好久，最終做了一個決定。
第二天午後，她主動讓人送了信到西廠，約彥青雲在城西的望江樓見面。信上只寫了西個字——“有事相商”。
彥青雲來得比她預想的快。她剛到望江樓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還沒等茶端上來，就聽見樓梯上傳來熟悉的靴子聲。他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窄袖長袍，頭髮用一枚玉簪束著，清清爽爽的，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壓迫感。
“什麼事這麼急？”他在她對面坐下，招手讓小二重新沏了一壺茶來。
祈昭君深吸了一口氣。她這個人天不怕地不怕，殺人放火都面不改色，可此刻面對這張曾經滿臉血汙地接過她蓮花的小哥哥的臉，她竟然緊張得手心出汗。
“彥青雲，”她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我問你一件事，你老老實實回答我。”
他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問。”
“你認不認識我？”她首視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是說，在宮宴之前，你認不認識我？”
彥青雲的眼神凝了一瞬。他把茶盞放下，安靜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深海的暗流終於浮出水面。祈昭君被他看得幾乎想移開視線，但硬撐住了。
“認識。”他開口，聲音很輕，“十年前就認識了。”
祈昭君心裡那塊懸了三天的石頭“咚”一聲落了地。她攥緊了膝上的裙襬，喉嚨發緊：“……是你對不對？元熙十五年，西苑假山後面，那個小太監。你那時候……就是你對不對？”
彥青雲沒有回答。他只是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輕輕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
祈昭君低頭看去，呼吸猛地一窒。
那是一朵蓮花木雕。和她腰間這枚一模一樣的大小和形制，只是木紋更深沉，邊角被摩挲得光滑如鏡，像是被人握在手裡反反覆覆地撫摸過無數遍。上面雕刻的每一片花瓣都被修整得比她爹那一枚精細許多，看得出是後來另刻過的。
“你給我的那朵，我後來找人重新雕了。”彥青雲說這話時垂著眼，指尖搭在木雕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原來的那朵乾枯了，我就照著它的樣子刻了這枚。刻壞了幾十次，這一枚是最像的。”
祈昭君忽然覺得鼻尖有點酸。她連忙低下頭假裝端茶，藉著杯沿的熱氣燻了燻眼睛，把那股酸意逼回去。她做了這麼多年冷血生意，殺人都不眨眼，怎麼被一朵木雕弄得差點哭出來？
“對不起。”她啞著嗓子說，“我把你忘了。”
“沒關係。”彥青雲抬起頭看她，眼底漾開一點極淡的笑意，“你現在想起來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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