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昭君派人去查彥青雲的底了。
倒不是不信任他，純粹是她這個人做慣了“知彼知己”的買賣，對任何一個突然出現在她生活裡、又對她表現出異常興趣的人，都要先摸一遍底才能安心。她讓暗殺組織里一個擅長查探的老手去翻了近十年關於西廠督主的全部情報，從入宮時間到升遷路徑，從結過的仇家到收過的賄賂，一樁樁一件件都列了出來。
情報送回她手裡那天，她正在月滿樓的賬房裡對賬。接過那捲紙展開一看，密密麻麻寫了三頁，時間線從彥青雲七歲入宮開始，一首到他如今的權傾朝野。祈昭君一目十行地掃過去，在“元熙十五年”那一行停住了。
元熙十五年，彥青雲入宮第西年，被分到西苑做灑掃雜役。同年秋，西苑發生過一件事——一個小太監被幾個年長的內侍欺負，打斷了三根肋骨丟在假山後面，第二天被人發現時己經奄奄一息，後來被調去了別處養傷，數月後才重新當值。
這條記錄寫得簡略，是當時西苑的管事太監隨口記下的流水賬。但祈昭君盯著那行字，心裡某個角落忽然動了一下。
元熙十五年。她那年幾歲？六歲？七歲？
她記得那年秋天她確實跟著父親進過一次宮，好像是中秋宮宴，父親帶她同去。她在殿上坐不住，溜出去在御花園裡亂跑，後來跑到了一處偏僻的園子，在假山後面聽見有人在哭。她繞過去一看，一個渾身是血的小哥哥蜷縮在石縫裡，衣服被撕破了，臉上都是青紫。
她那時候膽子大，又從小被她爹慣得無法無天，看見人家哭了也不怕，從懷裡掏出她爹剛給她刻好的蓮花木雕塞進他手裡，奶聲奶氣地說：“你別哭啦，這個給你。”
然後她就跑了。回去之後還被她爹訓了一頓，說她亂跑亂竄沒規矩。那件事她記得不太清，只記得那個小哥哥接蓮花時指尖涼得像冰，眼睛裡全是紅的。
她從來沒把這件事和“九千歲”三個字聯絡在一起過。
“小姐？小姐您怎麼了？”劉管事見她盯著情報一動不動，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祈昭君把卷紙放下，腦子裡嗡嗡地響。如果她沒猜錯，那個在假山後面被她塞了一朵蓮花的小太監，就是如今的西廠督主彥青雲。他後來把那朵蓮花雕成了風鈴，貼身穿了十幾年，甚至在見到她腰間的蓮花木雕時一眼就認了出來。
所以他放她走，所以他邀她遊湖，所以他給她送鹽引送茶引送西域寶石……所有她以為的“天上掉餡餅”，都只是因為十年前那個傍晚，她把自己求平安的蓮花木雕塞進了一個快要死掉的小太監手裡。
祈昭君慢慢吐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覺得心口有些悶。
她這個人做慣了冷心冷情的買賣，殺人放火的事都幹過，從來不覺得虧欠過誰。可此刻她忽然覺得自己虧欠了一個人——那個人把她的隨手施捨當作信仰，記了整整十年，而她卻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劉管事，”她開口，聲音有些啞，“月滿樓的賬你先看著，我出去一趟。”
她離開月滿樓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暮色把京城的街巷染成一片灰紫，秋風卷著落葉從她腳邊打過。她沒有讓青禾備車，一個人沿著長街往城東走，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停在了一家掛著“彥記綢莊”招牌的鋪子前。
鋪子裡燈火通明，夥計正在收拾櫃檯準備打烊。祈昭君站在街對面看了一會兒，忽然看見彥青雲從鋪子側門出來，手裡拿著一卷布料，正低聲跟身後的管事吩咐什麼。晚風把他玄色的披風吹起來，露出裡面那身她熟悉的蟒袍。
他抬起頭時，恰好看見街對面的她。
兩個人隔著一條街對視了幾息。祈昭君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走到這兒來了，她明明還沒想好該怎麼面對他——面對這個把她當年隨手塞出去的一朵蓮花當成了信仰的人。
彥青雲把布料遞給管事，抬步跨過街面朝她走來。他步履不快，走到她面前時，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停，眉頭微微蹙起：“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祈昭君仰頭看著他。暮色裡的九千歲比白日里少了幾分凌厲，眉眼被昏黃的天光柔化了稜角，露出幾分薄薄的倦意。她忽然想到，這個人十年如一日地揣著那朵蓮花，是不是每個夜晚都會拿出來看一遍？是不是每次看到都會想起那個塞蓮花給他、又頭也不回跑掉了的小姑娘？
“沒事。”她扯出一個笑來，“就是順路經過，看見你了。”
彥青雲的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兩息，似乎在判斷她的話有幾分真假。最終他沒有追問，只是側了側身：“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
“天黑了。”他淡淡道，語氣不容拒絕，“讓你一個姑娘家獨自夜行，傳出去別人該說我彥青雲不會照顧人了。”
祈昭君被他這句話堵得沒話說，只好跟在他身邊一起往丞相府的方向走。兩人並肩走在長街上，秋風從他們中間穿過，拂得袖口獵獵作響。一路上誰都沒說話，安安靜靜的，只有腳步聲落在青石板上的迴響。
走到丞相府後門時，祈昭君停下腳步，忽然轉身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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