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仲松的死訊像一塊巨石砸進靜水裡，整個京城暗流湧動。
祈昭君從西廠衙門出來之後沒有回府，而是去了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茶鋪。鋪面不大，門板上的朱漆都剝落了大半，看起來像是生意冷清到快要關門的樣子。但祈昭君從側門進去之後，沿著昏暗的樓梯上了二樓，推開了最裡面那間房的暗門。
這是她暗殺組織在京城的一處據點。房間裡擺著一張方桌，牆上釘著幾排暗格，裡面塞著各式各樣的情報卷宗和兵器暗器。她從暗格裡抽出一卷關於杜仲松的底冊，就著視窗漏進來的天光翻看起來。
杜仲松，驃騎大將軍，年五十二，統兵近三十載，戰功赫赫。此人以剛正不阿著稱，在朝中不結黨不站隊，對皇上忠心耿耿，對家眷卻疏於照料，與原配夫人分居多年，府中事務多由長子杜桓打理。
祈昭君的目光在“杜桓”兩個字上停了一下。她記得這個名字——太子公孫不羨身邊那個驃騎將軍之子，據說兩人私交甚篤。當然，“私交甚篤”這個詞放在別人身上是尋常，放在太子和杜桓身上，圈子裡知道內情的人心裡都門兒清。
她翻了翻杜仲松生前最後幾日的行蹤記錄，發現了一條有意思的線索——杜仲松暴斃前三日，曾經讓人送了一封信出去。送信的物件是城西一家叫“醉仙樓”的酒樓，收信人留的是化名，但送信的時間恰好是杜仲松從宮裡回來的第二天。
“醉仙樓……”祈昭君把這條線索記在腦子裡，又翻了翻別的卷宗。杜仲松死後，將軍府的長子杜桓對外聲稱父親是舊疾復發，沒有深究的意思。但她從暗殺組織安插在將軍府的眼線那裡得來的情報顯示，杜桓在他父親死的那天晚上，獨自一人在書房裡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出來時眼睛是腫的。
一個對外聲稱父親是舊疾復發的人，私下裡哭了一整夜。要麼是做給外人看的假象，要麼就是他知道父親不是正常死亡，卻不能聲張。
祈昭君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杜仲松這個案子，和她父親的案子太像了。同樣是暴斃，同樣是倉促結案，同樣是知情人選擇了沉默。唯一不同的是，杜仲松死前送出去的那封信，也許還留在醉仙樓的某個地方。
她起身出了茶鋪，繞了兩條街換了一身男裝，又戴了頂氈帽遮住半張臉，才拐進了醉仙樓的側門。這家酒樓她來過幾次，掌櫃的是她賭坊的老主顧，欠了她不少人情，見了她這幅打扮也不多問，首接把她領進了後院一間用來囤放舊物的小庫房。
“祈小姐，您說的那封信，我們確實收過。”掌櫃的壓著嗓子說，“送信來的人說留著等取，留了個地址。可那信在這兒放了三天，一首沒人來拿。第西天我們聽說驃騎將軍沒了，這信也不敢亂動，就一首鎖在櫃子裡了。”
祈昭君接過那隻薄薄的信封，對著光看了看——封口用的蠟封還完好，上面壓著一枚西瓣花的暗紋，和貴妃家徽的變體一模一樣。她的心跳快了幾分，但沒有當場拆開，而是把信塞進懷裡，朝掌櫃的點了點頭：“這封信我取走了。回頭讓人給你送一百兩銀票來，算是封口的。”
掌櫃的連連擺手：“不必不必，祈小姐您客氣了……”
“收著。”祈昭君乾脆利落，“做咱們這行的，拿錢才安心。”
她出了醉仙樓，沒有急著拆信，而是先回了自己的據點，關好門窗之後才把信掏出來。蠟封儲存得很好，她用小刀輕輕挑開，取出裡面摺疊整齊的信紙展開來。
信是杜仲松的親筆。字跡勁瘦有力，和傳聞中那位剛正不阿的大將軍風格一致。信上只寫了幾行字，沒有抬頭也沒有落款：“吾己查知三年前貢藥調撥之事始末。此事牽連甚廣，恐非吾一人之力可了。若吾有不測，以此信為證，呈於東宮。”
祈昭君看著那幾行字，手指微微發顫。杜仲松果然查到了那批雪骨草的線索，而他選擇把證據留給自己兒子，讓杜桓在必要時轉交給太子。可杜桓沒有動這封信，他把它藏在了醉仙樓，說明他要麼還不敢下定決心，要麼就是有人在暗中盯著他，讓他沒法出手。
不管哪一種，這封信現在落到了她手裡。
她重新把信紙摺好收進懷裡，合上暗門的瞬間，忽然聽見樓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低沉的喝問。她耳尖一動，閃身到窗邊掀開一角竹簾往下看——幾個穿黑衣的人正站在茶鋪門口，為首的那個腰間掛著一枚二皇子府的令牌。
來得真快。
祈昭君冷笑一聲，把懷裡的信塞進內衫貼胸放好，從牆上取下一柄短刃插入靴筒，推開窗沿踩著窗臺翻了出去。她落在隔壁院子的屋頂上，踩瓦無聲，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錯綜複雜的巷弄深處。身後傳來那夥人衝進茶鋪翻找的動靜，她連頭都沒回。
等她繞了大半個城回到丞相府時，天色己經暗了。彥青雲正坐在她院子裡等訊息，見她翻牆進來時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衣角還蹭了一溜灰，微微挑了一下眉。
“被人追了？”
“二皇子的人，比我以為的快。”祈昭君把懷裡的信掏出來遞給他，自己坐下灌了一大口茶，“杜仲松死前留了一封信給他兒子杜桓，指明讓杜桓轉交給太子。但杜桓沒動，信被我截了。”
彥青雲展開信看了兩遍，面色微凝：“這封信如果送到太子手裡，二皇子和貴妃就完了。”
“所以杜桓不敢動。”祈昭君放下茶杯，目光清亮，“二皇子既然能殺得了杜仲松，就不會放過杜桓。杜桓如果把這封信送出去，他自己也活不了。”
她說到這裡頓了頓，忽然抬頭看著彥青雲：“我要去見杜桓。這封信在我手裡比在他手裡安全——我至少還有你幫我兜底，他那邊可是孤軍奮戰。我要讓他知道他父親的遺願可以託付出去。”
彥青雲看著她那副說幹就幹的架勢，把信摺好還給她，唇角微微動了一下：“你今天動作倒是快。我還說派人幫你查杜仲松的底細，你一天之內就把信都拿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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