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仲松的喪事辦得低調，連靈堂都沒擺太長時間。祈昭君打聽到杜桓這些日子幾乎足不出戶，整日將自己關在書房裡，連將軍府的日常事務都推給了族中旁支打理。一個剛剛死了父親的人把自己關起來不出門，旁人只當是傷心過度，可祈昭君知道——他是在怕。
怕二皇子下一個找上他。
入夜後，祈昭君換了身夜行衣繞到將軍府後牆。杜桓的書房在後院東側，窗紙透出昏黃的燭光，一道瘦長的影子在窗上時近時遠地踱著。她蹲在牆頭觀察了片刻，確認院中巡邏的護衛交班間隙有兩息的空當，便從牆頭無聲滑落，貼著廊柱摸到了書房窗邊。
她輕輕叩了兩下窗框。
裡面的踱步聲驟然停了。杜桓的聲音從窗內傳出來，壓得很低，帶著幾分緊繃的警惕：“誰？”
“杜公子，我是祈昭君。丞相府的。”她隔著窗紙道，“我有話想跟你談。關於你父親那封信。”
窗內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祈昭君幾乎以為他要喊護衛來了，窗栓才被從裡面拉開了一條縫。杜桓的面孔從縫隙中露出來，比街市上流傳的畫像清瘦了許多，眼下兩片青黑，眼底佈滿血絲，像是連著熬了好幾夜沒睡。
“進來。”他側身讓開。
祈昭君推窗翻進去，落地無聲，回手把窗合好，這才轉身仔細打量面前這個人。杜桓生得和杜仲松有幾分像，輪廓硬朗，眉目端正，只是此刻被疲憊和驚惶壓著，整個人顯出一種草木皆兵的緊繃感。
“你怎麼知道我父親留了信？”他開口就問，語氣戒備。
“我查到了醉仙樓。”祈昭君沒有拐彎抹角，從懷中取出那封信遞給他，“信在我手裡。你先看看是不是你父親那封。”
杜桓接過信展開一看，面色驟變。他攥著信紙的手指用力到骨節發白，嘴唇抿成一條首線，眼睛卻猛地紅了。祈昭君看見他別過頭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湧上來的情緒硬生生壓了回去。
“我沒有把這封信送出去。”杜桓轉回來時聲音啞了幾分，“我父親走前一日從宮裡回來，當晚就把這封信寫好塞給我，說你找機會呈給太子。可第二天他就……”
他說到這裡停住了，攥著信紙的手微微發顫：“他出宮那天見的人是貴妃。我查了宮裡的記錄，那天午後貴妃單獨召見了父親。他們兄妹談了什麼沒人知道，但從宮裡出來後父親的臉色就很差。當天晚上他把信給我，第二天就沒了。”
“你是說，你父親知道自己有危險，所以才留了那封信？”
“是。”杜桓看著她，“他猜到了自己活不了多久。貴妃是他的親妹妹，他知道她的為人。她既然敢做那件事，就敢連親哥哥一起滅口。”
祈昭君心裡那根弦又緊了一分。杜仲松知道自己會被滅口，依然寫了信留給他兒子。一個剛正不阿的大將軍，用自己最後一條命換了一封呈給太子的證詞。而她父親卻是主動替二皇子做事、再主動自盡銷燬證據。一個父親赴死是為了保護真相，另一個父親赴死是為了掩埋真相。同樣的死，截然相反的立場。
“信現在在我手裡。”她把思緒拉回來，看著杜桓，“你不敢送出去，因為你知道只要這封信從你手裡遞出去，二皇子的人就會立刻動手殺你。但我可以送——我不怕二皇子。而且我己經跟他交過手了。”
杜桓看著她，似乎在權衡她的話有幾分可信。他看了她很久，最終把信摺好重新遞迴她手中：“你想怎麼做？”
“我想讓你替我約太子。”祈昭君把信收好，“你和他私交甚篤，他能信你的話。你告訴他，丞相府的女兒手裡有他需要的東西，關乎他能不能坐穩那把椅子。約個地方見面。”
杜桓的面色微妙地變了一下。他顯然沒想到祈昭君連他和太子的“私交”都清楚，抿了抿唇，最終還是點了頭：“好。我幫你約。但你能保證……”
“保證什麼？”
“保證我父親這份遺願能送到該送的人手裡。”
祈昭君看著他通紅的眼底，鄭重地點了一下頭：“我保證。”
她翻窗離開時，杜桓在窗邊站了很久，望著她消失的方向，把窗栓緩緩扣好。燭火在他身後晃了晃，映在窗紙上的影子依然瘦削，卻比方才少了幾分蜷縮的緊繃。
祈昭君出了將軍府後沒有立刻回府，而是繞到城西一家還在營業的小麵攤前坐下，要了一碗熱湯麵。夜風寒涼，她捧著麵碗把熱騰騰的湯往肚子裡灌，腦子裡把今晚的會面盤了三遍。
杜桓信她了。但杜桓能做的只是牽線搭橋，真正決定下一步怎麼走的，是她和太子之間的談判。她對太子這個人瞭解不多，只知道他平日在朝堂上是個不爭不搶的性子，和二皇子的鋒芒畢露形成鮮明對比。但不爭不搶的人，往往比那些爭搶的人更沉得住氣。
她放下空碗，付了銅板起身往回走，夜風把她帽簷吹得往後翻，露出一截沾了麵粉的額角。她把帽子按回去，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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