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祈昭君又去了父親的書房。
她一夜沒怎麼睡，早上起來時眼睛還是腫的，敷了兩遍冷帕子才勉強遮住。她不能讓府裡的人看出異樣來，趙管家還在暗處盯著，父親那邊出了任何風吹草動，二皇子的人都會知道。
她推開書房門時，祈壽正坐在案前寫字。他今日換了身素淨的青色長袍，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面上的氣色反倒比昨天好了些，像是一夜之間做了什麼決定之後，整個人鬆弛了下來。
“來了。”他抬頭看了她一眼，擱下筆，朝對面的椅子點了點下巴，“坐吧。”
祈昭君在他對面坐下。案上攤著一張寫了一半的紙，墨跡還溼著，她看見上面寫著“吾女昭君親啟”幾個字。祈壽注意到她的目光，伸手將那頁紙翻了過去，掌心壓在上面。
“先不急著看。”他說，“等爹走了你再慢慢看。”
祈昭君心裡猛地一沉：“父親，您說什麼？”
祈壽笑了笑。那笑意和昨天一樣摻了太多東西，但今天他似乎不想藏了，任由那些愧疚、悔恨、無力感全浮在臉上，讓祈昭君清清楚楚地看見。
“爹昨天晚上想了很久。”他說，“從你出生想到你娘走，從你娘走想到後來這些年。爹這輩子錯的事很多，最大的一件就是沒能好好守住你們娘倆。”
祈昭君攥緊了扶手：“父親，您別說了。事情還沒有到那一步，我還沒查到最後……”
“己經到最後了。”祈壽打斷了她，目光落在她臉上，溫柔而疲憊，“昭君，你手裡拿到的那些賬冊和證據，只要遞出去，澈兒就完了。貴妃也會被牽連。皇上不會容忍私通之罪，更不會容忍皇子身世不清不白。到那時候，死的不止我一個。”
祈昭君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她當然知道。她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樁事一旦揭發，會牽連多少人。可那是她父親，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在一條錯路上越走越遠。
“爹想了一晚上，”祈壽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像在交代後事，“爹自己走，把所有的證據都帶走。澈兒那邊查不到源頭，你手上這些賬冊也就成了無源之水。沒人會再去追查一批己經死了三年的舊藥。”
祈昭君猛地站起來：“父親！您不能……”
“昭君，坐下。”
祈壽的聲音不重，卻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決絕。祈昭君僵在那裡，看著父親那張熟悉的臉，看著他眼底溫柔而堅定的光，忽然明白他今天早上穿這身素淨袍子、把頭髮梳整齊、寫那封信留給她——他早就決定了。
“爹這一輩子，”祈壽說，“最對不起的兩個人，一個是你娘，一個是你。你娘走得早，爹沒來得及彌補。你……爹做了那些事，也回不了頭了。只希望你不要再往下查了。澈兒的事情，就讓它爛在爹肚子裡。”
祈昭君咬著嘴唇，渾身發抖。她想說不行，她想衝過去把那封信搶過來，她想把父親拽起來搖醒他讓他看看他女兒還站在這裡。可她的腿像灌了鉛一樣沉在原地，一步都邁不動。
祈壽從案下取出一隻火盆放在地上，又從袖中掏出幾封厚厚的信札，順手把桌面上那些攤開的摺子和賬冊也一併攏了過去。祈昭君看見那些信札的封面上印著杜家的西瓣花紋，還有二皇子府的暗記。
“父親！”她撲過去想搶，但祈壽先她一步將火摺子扔進了火盆裡。
火苗騰地竄起來，舔上紙頁的邊緣。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硃砂印章在火光中扭曲、捲曲、化為灰燼。祈壽把一摞又一摞的信札和賬冊丟進火裡，動作利落得不帶一絲猶豫，像是做這件事己經在他心裡反覆演練了無數遍。
祈昭君跪在火盆旁邊，看著那些證據在火舌中一點一點消失。她伸出手想去抓，卻被火苗逼退回來。熱浪撲在臉上，把她方才乾涸的淚痕又烘得發燙。
最後一頁紙投入火中時，祈壽抬頭看了她一眼。火光映在他臉上，把他那雙渾濁的眼睛照得亮堂堂的，像年輕了很多歲。
“昭君，”他叫她的名字，聲音輕而穩，“你娘走之前託付我照顧好你。爹沒做到。以後的路，你自己走。好好活著。”
祈昭君哭著搖頭：“不要……父親你不要說這種話……”
祈壽沒有再說話。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瓷瓶，擰開瓶蓋，把裡面的藥粉倒進了嘴裡。那動作快得祈昭君根本來不及反應，等她撲過去想奪的時候，瓷瓶己經空了。
“吐出來！父親！吐出來！”她搖著他的肩膀，聲音尖利得像裂開的瓷器。
祈壽靠進椅背裡，面色一點一點地灰敗下去。他看著祈昭君那張滿是淚的臉，嘴唇翕動著說了最後幾個字，聲音太輕，祈昭君俯身湊到他嘴邊才聽清：“……別怪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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