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安靜了很久，久到窗外那一縷日光從東邊移到了正中，把兩人之間那張紫檀木案几上的茶湯照得透亮。
祈昭君看著父親，看著他花白的鬢髮和微微發顫的指尖，忽然覺得自己面前坐著的這個人陌生得像從未見過。她從小到大叫了十七年的“父親”，此刻像一張被水浸透了紙，那些她以為牢不可破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模糊、剝落、碎裂。
“什麼時候開始的？”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問出來，很輕，像怕驚碎了什麼。
祈壽沒有看她。他低頭看著自己擱在案面上的手，指節泛白，像是在用力撐著什麼東西。沉默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他：“你母親走後的第三年。”
“第三年……”祈昭君在心裡算了一下。她母親走時她兩歲，第三年她五歲，二皇子那時候……剛剛出生。
她閉了閉眼。
“所以二皇子是您的兒子。”她說，這一次她用了陳述的語氣，不再是用問句試探。
祈壽沒有否認。他只是把目光從自己手上移開，落在窗外出神。外面的天很藍，幾朵白雲慢悠悠地浮著，和他此刻蒼白的面色形成奇異的對比。
“昭君，爹這輩子做過很多事。”他開口時聲音平緩得像在唸一頁舊書，“有對的，有錯的。有些事情做的時候就知道是錯的，但己經走到了那一步，回不了頭了。”
祈昭君攥緊了膝上的裙襬：“您幫二皇子截那批藥，也是為了替他……掃清障礙？”
祈壽的目光微微一動，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她臉上。他看著自己女兒那雙亮晶晶的杏眼，那張和他過世的妻子有七分相似的面孔，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裡摻了太多東西，祈昭君來不及分辨，只看見父親眼角那些細密的紋路堆疊起來，像一張被揉皺又展平的紙。
“那批藥，”他說，“是替澈兒弄的不假。但下在寧遠侯身上的藥，不是我親手放的。我做了前半段，後半段是誰動的，我不知道。”
祈昭君盯著他：“您不知道？”
“澈兒沒有告訴我全部計劃。他只讓我弄藥，其餘的他來安排。”祈壽說這話時語氣裡有一絲極淡的澀意，像是一個父親意識到自己在兒子眼中只是工具時的無聲苦笑。
祈昭君忽然覺得心口那個位置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她父親在替二皇子辦事，二皇子卻只把他當工具。父與子之間這樣的關係，比她以為自己會被父親滅口這件事還讓她難受。
“父親，”她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讓自己的聲音儘可能平穩，“您有沒有想過，您做的這些事如果被查出來，會是什麼後果？”
“想過。”祈壽說，“每天都想。”
“那您為什麼還要做？”
祈壽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祈昭君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因為澈兒他……是我對不起他。我一輩子沒盡過父親的責任，只在他需要的時候替他做一些……我能做的事。哪怕那件事是錯的。”
祈昭君心裡那根一首繃著的弦終於斷了。她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撞在身後的椅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看著案對面坐著的父親，鼻子酸得厲害，卻一滴淚都流不出來。
“您知道嗎，”她說，嗓子啞得不成樣子，“我上個月被人追殺，差點死在城西那條巷子裡。那波刺客背後是寧遠侯，而寧遠侯會對我動手，是因為二皇子。”
祈壽猛地抬頭看她。那張一首維持著平靜的面具終於出現了裂痕，他睜大了眼睛，嘴唇顫抖著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您替二皇子弄藥，二皇子拿那藥殺了寧遠侯，而我因為查到了寧遠侯頭上，差點被滅口。”祈昭君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您替您的兒子做那些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您還有一個女兒？”
祈壽的手按在桌面上，像是想站起來，卻又沒了力氣。他看著祈昭君，眼角那層灰濛濛的東西終於碎了，露出底下溼漉漉的、渾濁的水光。
“昭君……”他叫她的名字，聲音碎了，不成調，“爹不知道。爹真的不知道他會對你動手……”
祈昭君不想再聽下去了。她轉身往門口走，步子又快又急，連袖口拂翻了桌角的茶盞都沒回頭。身後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響和父親沙啞的喊聲，她推開門衝了出去，一路跌跌撞撞穿過迴廊跑回了自己的院子。
青禾在院門口看見她面色慘白地跑進來，嚇得手裡的繡繃都掉了：“小姐？小姐您怎麼了？”
祈昭君擺擺手，跌進屋裡反手關上了門。她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把臉埋進膝頭，渾身都在發抖。眼淚終於湧了出來，大顆大顆地砸在裙襬上，洇開深色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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