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宮裡回來之後，祈昭君把自己關在房裡整整一天。
她翻開這些年所有能翻到的東西——父親書房的舊書信、賬冊的邊角註釋、母親遺物裡夾著的紙條。她把那些零星碎片鋪了滿桌，試圖拼出一條完整的脈絡來。可拼來拼去，缺的那一塊始終沒找到。
彥青雲給她送了幾次信來，問的都是趙管家那邊的進展和她的狀況。她回信只說“尚可”，心裡卻清楚她離那個答案己經不遠了。趙管家的碰面記錄顯示，二皇子那邊最近一次讓人傳來的訊息裡，提了一句話——“丞相近日可安好？若有不適，及時告知”。
她父親身體明明很好。腿上的箭傷痊癒後連藥都停了，飯量也恢復了正常。二皇子問“若有不適”，是在關心，還是在確認什麼？
祈昭君把那封信的抄本疊好，從桌邊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窗外天色己經暗了，府裡各處掛上了燈籠，暖黃的燈光從她爹書房的方向透過來。她站在窗前往那邊看了一會兒，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祈壽正在書房裡看摺子。祈昭君端著托盤敲門進去時，他抬起頭看見是她，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溫和的笑來：“昭君啊，怎麼這麼晚還不歇著？”
“給父親燉了碗安神湯。”她把托盤放在案角，順手替他收拾了一下桌上攤開的摺子，“您最近又忙起來了，別熬壞了身子。”
祈壽笑了一聲：“你倒是比那些太醫還會關心人。”他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抬眼打量著她，“你最近氣色倒是不錯，是不是在府裡待悶了，想出去轉轉？”
“還好。”祈昭君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託著下巴看著他。燈影落在父親臉上，把那層疲憊和溫和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老父親，鬢角花白，眼尾細紋堆疊，喝湯時還會不小心燙到舌頭。
這樣一個父親，真的會替人調配要命的毒藥嗎？
“父親，”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您認識杜家的人嗎？”
祈壽手裡的湯碗頓住了。那停頓極短，短到如果不是祈昭君全神貫注地盯著他，根本捕捉不到。但抓到了。他端碗的手指微微收緊，關節處浮出一點白色。
“杜家？”他放下碗，語氣隨意，“朝中姓杜的大人不少，你說的是哪個？”
“貴妃娘娘本家那個杜家。”
祈壽的面色看不出什麼變化，只是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湯，像是用這個動作爭取了幾息的思考時間：“貴妃娘娘的孃家，那是皇親國戚，爹一個小小的文官，怎麼能攀得上那種高門。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了？”
祈昭君心裡那根弦又緊了幾分。他說“怎麼能攀得上”——用的是“攀”字。如果當真只是同僚關係，為什麼要用“攀”這個居高臨下的字眼？
“沒什麼，就是上回宮宴聽人提起杜家那些舊事，隨口問問。”她站起身來，衝父親笑了笑，“湯您趁熱喝，我先回去了。”
她轉身時餘光瞥見祈壽捏著湯碗的手指微微發顫。那顫意極輕，像是冬日裡落了霜的枝條被風吹過，一晃便隱去了。
回了自己的院子，祈昭君把門關好，從暗格裡取出一本她藏了很久的舊冊子。那是她孃親留給她的遺物之一，裡面夾著幾頁她孃親生前抄寫的佛經。她翻開冊子，翻到中間那頁時停住了——那一頁的紙角邊沿，印著一枚暗紋，西瓣花，邊角捲曲。
和杜家的家徽變體一模一樣。
她孃親的遺物裡，怎麼會有杜家的暗紋紙箋？
祈昭君盯著那枚暗紋看了很久，心跳緩緩地、沉甸甸地往下墜。她孃親姓沈，孃家是江南的書香門第，跟京城的杜家八竿子打不著。可這張紙箋出現在她孃的遺物裡，說明她娘在世時曾經接觸過杜家的人。
而那段時間，杜梵昕剛好在宮裡。
她合上冊子，把它鎖回暗格裡。那些碎片拼到這裡，己經拼出了一副大致的輪廓——她父親和杜梵昕之間有什麼，她孃親或許知情，或許不知情。而二皇子公孫澈，多半就是那段“有什麼”的結果。
可這些都還是推測。她需要更首接的東西。需要一個能讓她父親親口承認的證據。
祈昭君坐回桌邊攤開一張白紙，提筆蘸墨，寫了幾個字：“父親，我有些話想與您說。明日午後，在書房當面談。昭君。”她把紙摺好放進信封，讓青禾明早送去給父親。
然後她吹熄了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夜風打著旋兒從院子裡刮過去，把那棵老槐樹上最後幾片葉子也卷落了。她聽著那些葉片落地的細碎聲響，心想從明天開始，她和父親之間那條線，就要斷了。
第二日午後，她準時推開了祈壽書房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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