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沒亮，祈昭君就醒了。
她披了件薄襖坐在窗前，藉著晨光把太子的提議和二皇子的動向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明暗配合的策略聽著穩妥，但真正操作起來比她那些賭坊的賬目複雜百倍。她需要在明處站得住腳，讓二皇子始終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同時還要把自己那些證據碎片一樁一件地歸攏起來，等太子那邊收攏到足夠分量的時候同步收網。
她把這些事拆解成三件並列的要務，提筆在紙上寫了三行字：引火、聚證、待時。
寫完她擱下筆，把紙摺好塞進袖子裡，起身去前院接人。彥青雲的動作很快，今早天不亮就讓人送來了兩份身份文牒，給兩個新到的“門房”和“車伕”備好了全套身份的底檔。祈昭君讓人把他們領進來時仔細打量了一番——男的三十出頭，身形結實但不誇張，面容尋常，丟進人堆裡就找不到的那種；女的看著更不起眼，中等身材，臉上帶著幾分鄉下人見了高門大戶時的侷促，但那雙手的虎口處有一層薄薄的繭子，是常年握刀的痕跡。
“以後你叫阿全，負責門房和採買。”祈昭君對那個男的說，又轉向那個女的，“你叫阿秀，跟著青禾在內院伺候。我出門時你負責看院子和傳信。”
兩人各自應了，垂眉順目地退了下去。祈昭君回到房裡換好了衣裳，準備出門去月滿樓那邊再看看有什麼可用的人脈可以挖一挖。她臨出門時青禾追出來塞了一包熱騰騰的包子在她手裡，嗔怪道：“小姐您又早飯都不吃就要往外跑。”
祈昭君接過包子咬了一口，衝青禾揮了揮手便翻牆出去了。她現在己經不太走正門了，翻牆比繞到大門口更快，也省得被府裡那些老僕看見疑心。
月滿樓白日里清淨，她一進門就徑首上了三樓賬房。劉管事正對著一沓舊冊子發愁，見她來了如見救星：“小姐您可算來了！上個月的流水有些對不上，有一筆走了暗賬的銀子查不到來路……”
祈昭君接過冊子翻了翻，指著一處被塗改過的數字：“這一筆，去查查是不是趙管家走之前動的手腳。他跟我爹跟了這麼多年，府裡的賬路他比我熟，臨走前說不定抽了一筆走。”
劉管事恍然大悟，連忙派人去查。祈昭君又在月滿樓裡轉了一圈，把各處的人手都順了一遍，確認沒有什麼明顯漏洞，才從後門出去拐進了城東一條不起眼的小巷。
這條巷子深處有一家賣針線雜貨的鋪子，門面只有一間，櫃檯後面坐著個瞎了一隻眼的老頭子。他見祈昭君進來，那隻獨眼微微眯了一下，慢吞吞地擱下了手裡的旱菸杆：“又來了？”
“李伯，幫我查幾件事。”祈昭君在櫃檯前坐下，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推過去，“第一，查一查最近三個月內，二皇子府上的人有沒有跟宮裡哪個太醫頻繁走動。第二，查一查太醫院名下所有調配過雪骨草的記錄底檔，有沒有被人塗改過。第三……”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壓低了幾分聲音：“查一查貴妃杜梵昕和祈壽丞相之間，有沒有可以查到的舊書信留存。”
李伯的獨眼在最後一條上停了一瞬，然後他把紙收進櫃檯底下，重新叼起旱菸杆吸了一口，慢悠悠道：“前兩條三五天能給你答覆，第三條……那東西要是還留著，早就該被人燒了。查得到的可能性不大。”
“盡力查。”祈昭君放了一錠銀子在櫃檯上，“查不到也沒關係，先把能查到的給我。”
李伯收了銀子沒有多話。祈昭君起身離開雜貨鋪時，陽光剛好從雲層後照出來，把巷子裡的青苔照得綠汪汪一片。她眯著眼抬頭看了看天，心想這三條線撒出去，能撈上來多少東西就看她運氣了。
從巷子裡出來時，她迎面撞上一個人——杜桓換了身半舊的灰布衣裳站在巷口，顯然是在等她。
“祈小姐。”他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道，“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祈昭君把他帶進街邊一家空著的茶棚坐下，替他倒了碗茶：“什麼事？”
“我父親死前，除了那封信之外，還留了一樣東西給我。”杜桓從懷裡取出一枚小小的銅釦遞過來，“這是他出事前一天從我書房拿走的，說是去配個什麼東西。他走之後我在他書案上發現的——釦子被人動過，中間剖開了，裡面塞了一卷紙。”
祈昭君接過銅釦放在掌心仔細看。那釦子外表和尋常的衣釦無異，但邊緣有一條極細的接縫，用指甲輕輕一挑便能揭開。她挑開扣面，裡面果然卷著一小團薄如蟬翼的紙，展開來看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字。
她湊近了辨認，越看面色越凝。紙上列的是三年來二皇子透過祈壽調配雪骨草的具體批次、時間和數量，每一批都標註了最終的經手人。其中最後兩批的經手人一欄寫著一個名字——太醫院院判賙濟安。
“賙濟安……”祈昭君抬起頭看著杜桓，“你父親查到了太醫院的人。”
杜桓點頭：“賙濟安是貴妃的人。我父親生前查到他是實際操作這批藥材進入太醫院系統後又被轉運出去的關鍵一環。但這個人在朝中根基很深，光憑他一個名字還不夠。如果能讓賙濟安開口指認貴妃……”
“那就鐵證如山了。”祈昭君把紙卷重新塞回銅釦裡收好，看著杜桓，“這個證據你藏得很好。你父親把最後的東西託付給你，你接住了。”
杜桓眼圈又紅了一下，但他很快別過頭去用力眨了兩下眼睛，轉回來時面色己經恢復了平靜：“祈小姐，你比我聰明也比我膽大。這枚銅釦放在我這裡不安全，你替我收著吧。”
祈昭君接過銅釦握在手心裡，鄭重地點了點頭：“你放心。你父親的信和這枚釦子，我都會用在刀刃上。”
兩人分別時杜桓走得很急，像怕被人看見他和她待了太久。祈昭君站在茶棚裡把銅釦的接縫重新合好，收進內衫貼胸的口袋裡，和杜仲松的信放在一起。兩樣證據一左一右貼著心口，隔著衣料傳來微涼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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