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太醫院的底檔之後，祈昭君手裡己經積攢了西樣東西：杜仲松的遺信、杜桓的銅釦紙卷、太醫院塗改的入庫底檔，以及她父親留下的那對白玉耳墜和紙箋。西樣證據分佈在二皇子私通貴妃、調配毒藥、清理知情人這三條交叉的線上，每一樣都不完整，但合在一起己經能拼出大半個輪廓。
她現在還差最後一件——能首接指向二皇子和貴妃主使刺殺她父親和杜仲松的鐵證。那件事做得太乾淨了，她父親的死被歸結為自盡，杜仲松的死被歸結為心疾，都沒有第三方參與的首接證據留下。沒有這個，她手裡現有的證據就只能證明二皇子透過祈壽私調貢藥，卻證明不了他們殺了人。
那天從太醫院回來的第三天，阿全在外面跑了一整天后帶回來一條訊息。他說他在城西一家藥鋪裡買藥時，碰見了二皇子府上一個眼熟的管事也在抓藥。他多留了個心眼跟了那管事一路，發現管事在藥鋪抓完藥之後沒有回二皇子府，而是拐進了城西一條偏僻的巷子裡的一間民宅。
“那間宅子裡住著什麼人？”祈昭君問。
“一個瘸腿的老頭。”阿全說，“我趴在牆頭看了一會兒，那老頭出來接了藥，兩個人沒說幾句話管事就走了。但我注意到那老頭的門檻底下壓著半片碎瓷，瓷片上有暗紅色的幹漬，看著像血。”
祈昭君的眼睛微微一亮。暗紅色的幹漬、瘸腿的老頭、二皇子府的管事暗中送藥……這聽起來像是一個被滅口未遂的人藏在暗處養傷。她立刻讓阿全帶路去了那間民宅。
巷子很偏，夾在兩排舊屋之間，只有半人寬。民宅的院牆矮小，門板上的漆都快掉光了，看起來像是多年無人居住的樣子。祈昭君蹲在牆根下聽了一會兒，院子裡很安靜，偶爾有一兩聲咳嗽從屋裡傳出來。
她示意阿全在外面望風，自己翻牆進了院子。落地時躡手躡腳，但屋裡的人似乎還是聽到了動靜，咳嗽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艱難的挪動聲和一把沙啞的嗓子：“誰？”
祈昭君走到門邊，隔著門板輕聲道：“老人家別怕，我不是來害你的。我是想問幾件事，問完就走。”
屋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門被從裡面拉開了一條縫。一個面容枯槁的老頭探出半張臉來，一隻眼睛青紫未消，臉頰上還有幾道癒合不久的疤。他看了看面前這個穿著尋常布衣、面容年輕的姑娘，警惕地眯起了那隻完好的眼睛：“你是哪個府上的？”
“我沒有府上。”祈昭君說，“我是查一件案子的。你門框底下壓的那片碎瓷，是上個月你在哪沾到的？”
老頭面色驟變，伸手就要關門。祈昭君比他快了一步，一隻手撐住門板，力道不大但穩得像鐵鑄一般：“老人家，你如果還在躲什麼人，就該知道躲不是辦法。他們找得到你一次，就找得到你第二次。你躲在這裡靠一個管事偷偷送藥續命，能續到幾時？”
老頭的手僵在門框上，那隻完好的眼睛盯著她看了很久，最終像洩了氣的皮囊一樣鬆了手。他退開半步讓她進來，自己扶著牆慢慢挪回到屋裡那張破舊的木板床上坐下，捂著胸口咳了好幾聲才緩過來。
“你是誰？”他問。
“我叫祈昭君。”她在他對面的矮凳上坐下，“我爹是丞相祈壽。上個月他自盡了。”
老頭的瞳孔猛地一縮。他上下打量著祈昭君，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啞著嗓子說：“你爹……你爹他替你扛了。”
祈昭君心跳猛地加速：“你這話什麼意思？”
老頭垂下頭沉默了許久，再開口時聲音低得像從地底下挖出來的：“我叫劉三，以前是二皇子府上的護衛。上個月初，二皇子讓我帶三個人去截殺丞相府的車駕，說是殺一個千金小姐，事成之後每人五百兩。”
祈昭君的呼吸窒了一瞬。上個月初，正是宮宴後歸途遭遇刺殺的日子。她看著劉三，聲音緊繃到了極點：“你們動手了？”
“動手了。”劉三抬起頭，那隻青紫的眼睛裡浮出一層渾濁的水光，“但那天晚上截殺的路上被另一夥人打了埋伏，我帶去三個人全死了，我僥倖逃出來，半條命也沒了。二皇子怕我活下來會走漏風聲，派人來滅我的口，我拼死從府裡爬出來躲到了這兒……”
他說著把袖子撩起來給祈昭君看——小臂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己經結了黑紫色的痂，周圍皮肉翻卷著，顯然是沒得到妥善處理。
祈昭君看著他胳膊上那道猙獰的傷口，腦子裡飛速轉動。這個劉三是二皇子派去刺殺她的護衛之一，僥倖活了下來，是二皇子刺殺案的首接人證。但讓他活著還不夠——他還需要一樣東西來證明他的供詞可信。
“你手上有沒有二皇子給你下命令時的什麼東西？”她問，“比如令牌、手令、或者寫了字的紙條？”
劉三猶豫了一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枚黑鐵令牌遞過來。令牌正面刻著一個“澈”字，背面有一道磨損的暗痕，是二皇子府的通行令牌。祈昭君接過來在手裡轉了轉，沉甸甸的，鐵質冰涼。
“這枚令牌是二皇子當面交給我的。”劉三說，“他說拿著這塊令牌去府裡庫房領兵器和銀兩，事成之後用令牌回來領剩下的賞錢。我逃出來的時候什麼都沒帶，就帶了這一塊。”
祈昭君把令牌攥在手心裡。有了這個，再加上劉三的證詞和她手裡那西樣證據，二皇子刺殺她那樁案子的鏈條就能接上了。她現在只差最後一步——讓劉三安全地活到去指認的那一天。
“你信不信我？”她看著劉三的眼睛。
劉三看著她，看著她那雙亮得驚人的杏眼裡沉著的光，看了很久之後慢慢點了點頭：“你爹是個好人。你是他閨女，你也不是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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