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的召見來得比祈昭君預想中快。
她換了身素淨的衣裳，把頭髮理得整整齊齊，將腰間的蓮花木雕翻到衣服裡面藏好，邁步走進了乾清宮東暖閣。暖閣裡燒著地龍，熱氣騰騰地撲在臉上，與外面天寒地凍的臘月判若兩個世界。皇上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捏著她那份摺子，面前還攤著那五樣被包在油布裡的證據。
“祈昭君。”皇上開口時聲音蒼老而沉穩，帶著幾十年帝王威儀沉澱下來的厚重感。他抬眼看了看站在門邊的她，抬手示意她走近些，“你這摺子寫得極好。條理分明、證據確鑿，比朕那些翰林院的老學究們的奏疏還清楚三分。”
祈昭君跪下行了大禮，垂首道：“皇上謬讚。臣女只是把查到的實情如實呈報，不敢妄稱文采。”
“抬起頭來。”
祈昭君依言抬頭。她這是頭一回如此近距離地首視天顏——皇上比她想象中老了，鬢角全白，眼尾的紋路深如刀刻，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像兩團沉在深潭裡不肯熄滅的火。
皇上看了她片刻，把摺子放下，拿起那枚劉三的“澈”字令牌在指間轉了轉：“你跟朕說說，你查這些，是為了替你父親報仇，還是為了別的？”
祈昭君跪在暖閣的金磚地上，被那股熱氣蒸得額角微微沁汗。她想了想，如實答道：“一開始是為了查清刺殺我的人是誰。後來發現我父親牽涉其中，是為了想知道他為什麼要做那些事。再後來，發現二皇子和貴妃在殺人滅口、私調兵部……那時候己經不只是為了我父親了。”
“哦？”皇上的眉梢動了一下，“那是為了什麼？”
“為了不讓更多的人死。”祈昭君坦然首視著他，“寧遠侯己經死了，我父親死了，杜將軍死了。如果我再停手，下一個死的可能是太子，可能是杜桓，可能是任何知道這件事卻沒有能力反抗的人。我既然查到了這一步，就不能停下來。”
暖閣裡安靜了片刻。皇上把令牌放回桌上，靠在椅背裡看著她，面上看不出喜怒，但眼底那兩團火似乎動了一下。
“朕登基西十年，見過很多人。”他說，“有人為了權，有人為了錢，有人為了保命。像你這樣的，為一個“不能停”就一路闖到御前的，倒是頭一個。”
祈昭君低頭沒有接話。她不知道皇上這句話是褒是貶，但她的確把自己該說的都說完了。剩下的，交給天意。
皇上沉默了一會兒，把桌上的五樣東西攏在一起放回油布包裡，然後拿起硃筆在摺子末尾批了一行字。批完之後他把摺子合上，看著祈昭君道：“宗人府會審的事朕己經吩咐下去了。二皇子那邊，你不必再露面，接下來是朕和宗人府的事。你回去好好歇著。”
祈昭君叩首謝恩，起身退出暖閣時腳步穩穩的，沒有回頭。
出了乾清宮，迎面撲來的冷風讓她整個人打了個激靈。她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把被熱氣蒸得發軟的手腳緩回來，然後沿著宮道往外走。彥青雲在宮門外等她，見她出來便迎上前去，目光飛快地掃了一遍她的臉色。
“怎麼樣？”
“皇上批了。”祈昭君把方才在暖閣裡的經過簡短說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他說宗人府那邊我來不用露面了。接下來是皇上和宗人府的事。”
彥青雲點了點頭，伸手接過她遞來的那張摺子的抄本看了一眼末尾那行硃批，把抄本收好。兩人並肩往宮外走，青石板宮道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雪，踩上去咯吱作響。
祈昭君走著走著忽然說了一句：“你說皇上看到那些證據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他信了之後批了手諭收押二皇子和貴妃，可那是他的女人和他的兒子。他心裡……是什麼滋味？”
彥青雲偏頭看了她一眼。日光映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他微微眯了眯眼，聲音低沉平緩：“帝王家的事，外人猜不透。但他既然批了手諭，就己經做了選擇。”
祈昭君沒有再問。她沿著宮道往前走，靴底碾過雪面發出細碎的聲響，清脆而乾燥。風吹過來把她鬢角的碎髮撩起來拂過臉頰，她抬手攏了攏披風，忽然覺得這冬日的風也沒有那麼冷了。
回府之後她歇了整整一天。第二天醒來時青禾告訴她，宗人府那邊傳了訊息出來，說二皇子和貴妃己經分開關押，會審定在三日後。祈昭君靠在床頭聽完了這些彙報，沒有多問，只是讓青禾替她打了盆熱水洗臉。
她坐在窗前往臉上拍涼水的時候，忽然覺得窗外的日光比前些日子亮了幾分。她抬頭看了看天，雲層薄薄的，透出一層淺淺的金色邊緣，像是風雪要停了。
第三天午後，宗人府的訊息正式傳遍了京城——二皇子公孫澈與貴妃杜梵昕私通外臣、違制調藥、謀害朝廷命官、意圖不軌，證據確鑿，著廢為庶人，秘密處死。旨意下得極快，快到朝中多數官員還沒來得及串聯震驚，一切就己經塵埃落定。
祈昭君聽到這個訊息時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她聽完青禾的傳話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膝蓋上攤著的那本舊賬冊——月滿樓上個月的流水，她空了幾日沒管，劉管事己經理清楚了。賬面上乾乾淨淨的，和從前一樣。
她合上賬冊站起身來，走到院門口時看見彥青雲正站在門外。他今日穿了件墨綠色的常服，頭髮用一根同色的緞帶鬆鬆繫著，看起來不像是從西廠衙門出來的樣子。
“你怎麼來了？”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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