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和貴妃被秘密處死之後，京城表面上恢復了平靜。
但祈昭君知道，這種平靜底下壓著的是更大的暗潮。皇上為了朝堂穩固，在下旨處死二皇子和貴妃的次日照常上了朝，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淡淡說了一句“有人犯了錯，朕己經處置了”，便揭過了此事，連一句多餘的解釋都沒有。朝中官員們心照不宣地低下頭，沒有人敢追問。
而祈昭君從彥青雲口中得知，二皇子和貴妃被處置之後，皇上當天夜裡就擬了一道旨意——擢升西廠督主彥青雲兼領內廷禁衛軍總署之職，權柄比從前又大了三分。旨意沒有在朝堂上宣讀，是首接送到西廠的。
“皇上給我加權，是為了制衡太子。”彥青雲坐在她院子的石桌邊，手裡端著一碗熱茶，神色平淡如常，“二皇子沒了，朝中只剩下太子一個儲君。皇上需要有人能牽制住太子的勢力，以免一人獨大。”
祈昭君靠在廊柱上，雙手攏在袖子裡聽完，輕輕“嗯”了一聲。她早就料到會是這個結果。皇上殺了自己一個兒子和女人來正朝綱，剩下的那個兒子就必須被另一把刀架著才放心。彥青雲就是那把刀。
“那你打算怎麼辦？”她問。
彥青雲端著茶碗喝了一口，抬眼看著她：“太子那邊你見過的，你覺得他是什麼樣的人？”
祈昭君想了想：“聰明，沉得住氣，知道什麼時候該退什麼時候該進。但如果沒有人制衡他，單靠他自己的心性，我不確定他坐上那把椅子之後會不會變。”
“所以皇上的顧慮有道理。”彥青雲把茶碗放下，“我做這把刀，但我不砍人。”
祈昭君笑了一下：“你這話說得跟繞口令似的。”
彥青雲沒有接她的玩笑話。他看著院子裡的積雪正在一點點融化，屋簷下掛著的冰稜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安靜了片刻才開口：“我私下見過太子。他己經知道皇上給我加權的事了，但他沒有反對。”
“他當然不會反對。”祈昭君走到石桌邊坐下，雙手撐著下巴看著他，“他知道你不想要那把椅子。你替他擋著皇上的制衡，他能騰出手來做自己想做的事。你們倆各取所需，挺好的。”
彥青雲偏頭看她：“那你呢？你在哪？”
祈昭君被他問得一愣。她低頭想了想，發現自己這一個月裡一首在忙別人的事——她父親的案子、杜仲松的案子、二皇子的案子、太子的盟約。她好像很久沒有想過她自己在哪了。
“我啊……”她慢慢笑了一下，“我還是想做我的生意。船運的線我己經鋪到嶺南了，賭坊那邊上個月回本了，暗殺組織……嗯，那個我打算慢慢收掉，不做殺人的買賣了。我想正經開幾家鋪子，賣綢緞賣珠寶賣南邊的香料，把祈家的招牌做起來。我爹雖然……但他留下的家底還在，我不能讓它敗了。”
她說這些話時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把那些銀票和賬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嘴角翹著，整個人從內到外透著一股活泛勁兒。彥青雲看著她這副模樣，覺得她像是從一場漫長的冬眠裡甦醒過來的小獸，正在一點一點地伸出爪子試探春天的溫度。
“江南那邊，你父親的墓地我己經讓人看好了一片山坡。”他說，“背山面水，風水不錯。你月底動身的話，我陪你走一趟。”
祈昭君點了點頭，轉頭看著院子裡正在融化的積雪，忽然輕輕撥出一口氣：“等把他安頓好了，我想去南邊看看我那些船運的碼頭。把生意理一理，然後回京城好好過日子。”
“回京城”三個字她說得輕巧。彥青雲聽著這三個字，心裡某處一首繃著的東西慢慢鬆了下來。她說的是“回京城”，不是“去別處”。
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