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和貴妃被處死的第五天,賙濟安在宗人府的大牢裡招了。
彥青雲告訴祈昭君這個訊息時,她正在月滿樓的賬房裡和劉管事對賬。她聞言抬起頭,手裡還捏著一支蘸了硃砂的筆:“招了多少?”
“全招了。”彥青雲靠在門框上,“貴妃從三年前開始透過他暗中操作太醫院的藥材調配記錄,他每做一筆就留一份私賬備份。宗人府的人從他家裡翻出了整整一匣子賬冊,和他招的口供對得上。”
祈昭君把硃筆擱下,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賙濟安招了,意味著杜仲松那封信裡關於雪骨草調配那部分有了正式的人證。二皇子和貴妃雖然己經死了,但這份完整的口供能讓朝堂上那些心存疑慮的人徹底閉嘴。
“皇上那邊怎麼處置賙濟安?”
“廢為庶人,流放三千里。”彥青雲說,“他招得及時,留了一條命。”
祈昭君“嗯”了一聲,沒有再問。她低頭看了看面前攤開的賬冊,上面列著月滿樓這個月的收支,乾乾淨淨的,每一筆進出都清清楚楚。她提筆在末尾簽了自己的名字,把冊子合上遞給劉管事。
“外面天冷。”她站起來披上外衣,走到彥青雲面前時順手替他理了一下被風吹歪的領口,“走吧,找個地方吃飯。我餓了。”
彥青雲被她那一下理領口的動作弄得微微一僵,隨即恢復了自然,側身讓開路走在前面。兩人出了月滿樓,沿著長街往東走了一段,挑了一家開著暖爐的小館子坐下。熱騰騰的羊肉鍋端上來時,祈昭君抱著碗喝了一大口熱湯,被燙得首抽氣,又把湯碗放下。
“慢點。”彥青雲把她面前那碗湯端到自己這邊晾著,又替她倒了杯涼茶推過去。
祈昭君接過涼茶灌了一口,看著他替她晾湯的側臉,忽然笑了一聲。彥青雲偏頭看她:“笑什麼?”
“我在想,”她說,“如果半年前有人告訴我,那個在宮宴上殺人不眨眼的九千歲會替人晾湯,我大概會覺得那人瘋得不輕。”
彥青雲把晾溫了的湯碗推回她面前,面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那點細微的暖意騙不了人:“你現在也覺得我殺人不眨眼?”
“現在嘛……”祈昭君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湯送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現在我覺得你是披著狼皮的貓。”
彥青雲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似乎想反駁,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他只是端起自己那碗湯慢慢喝著,偶爾從鍋裡夾一塊羊肉放進她碗裡,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遍一樣。
窗外又開始飄雪了,細碎的雪粒落在窗欞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館子里人不多,爐火燒得旺,熱氣和羊肉的香味混在一起,把整個小館子籠在一層暖融融的煙火氣裡。祈昭君喝了兩碗湯吃了一碗肉,把勺子擱下時滿足地嘆了口氣。
“吃好了?”彥青雲起身去付了賬。
“吃好了。”她站起來裹好披風,和他一起走進門外的風雪裡。兩人並肩走在暮色漸沉的長街上,積雪在腳下咯吱作響,風裹著細雪撲在臉上涼絲絲的。她走了幾步之後忽然偏頭看他,眉眼彎彎的:“月底去江南,你跟我一起的話,西廠那邊能走得開?”
“能。”彥青雲說,“我從來就不是什麼勤快的督主。離了十天半月,他們照樣轉。”
祈昭君笑了一聲,沒有再問。兩人踩著雪往前走,影子在雪地上被暮色拉得長長的,時而分開時而疊在一起,像兩條流進同一片河床的溪水,安安靜靜地往同一個方向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