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螢錦筏》第36章 冬夜長談(1)

作者:好運快到我懷裡YY·19天前

江南之行定在了臘月二十出發。

出發前幾日,祈昭君終於把手頭所有雜事都理清了。月滿樓的賬交給了劉管事全權打理,船運線那邊她給沿路各碼頭的負責人寫了一封信說明去向,暗殺組織那邊她讓李伯暫時接管,等她從江南迴來再做進一步交接。臨走前一晚,彥青雲來府上找她,兩人坐在燒了地龍的廳堂裡喝茶。

“你那個暗殺組織,”彥青雲端著茶盞問,“打算怎麼處理?”

“收掉。”祈昭君說得乾脆,“我接那些殺人的單子,本來就是為了賺錢。現在我手頭正經的生意己經夠我吃一輩子了,沒必要再沾那些要命的買賣。等從江南迴來,我把下面的兄弟分一分,願意散的給銀子送走,願意跟著我幹正經事的就留他們看鋪子。”

彥青雲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他低頭喝了一口茶,忽然從袖中取出一隻巴掌大的錦盒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祈昭君看著那隻錦盒:“什麼東西?”

“開啟看看。”

她開啟盒蓋,裡面躺著一朵白玉雕成的蓮花。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都薄得透光,在燈下泛出溫潤柔和的光澤。雕工極精,花瓣邊緣的弧度流暢自然,連花蕊的細紋都勾勒得清清楚楚,一看就不是外面鋪子裡能買到的東西。

祈昭君把那朵白玉蓮拿起來對著燈看了看,指尖拂過冰涼的玉質表面,一時沒說出話來。她不用問也知道這是誰雕的——這世上能把蓮花雕得如此細膩入微的人,只有一個。

“你什麼時候雕的?”她問,嗓子微微發緊。

“這幾個月,抽空做的。”彥青雲說這話時垂著眼看自己手裡的茶盞,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原來那枚木雕被火燎焦了半邊,雖然還能戴,但總歸是殘了。這個補給你。”

祈昭君攥著那朵白玉蓮,指腹摩挲著花瓣邊緣細膩的弧度,忽然覺得這大半年來所有的事都在這一刻湧了上來——宮宴上他在月光下用染血的匕首指著她、別莊裡他端出蓮子糕時的侷促、西廠衙門裡他把蓮花木雕推到她面前時發顫的指尖、風雪中他說“換我替你收著”時眼底的光。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那朵白玉蓮重新放回錦盒裡合好蓋子,抬頭看著他,杏眼裡映著暖閣裡的燭光,亮得像兩顆碎星子。

“你這個人,”她說,聲音悶悶的,帶著藏不住的鼻音,“怎麼每次送東西都能把人搞哭。”

彥青雲放下茶盞看著她,目光裡那層慣常的冷淡底下浮出一層薄薄的、暖融融的笑意。他伸手把錦盒又往她面前推了一寸,指尖在盒蓋上輕輕按了一下:“收好。別再燎著了。”

祈昭君把錦盒抱進懷裡,低下頭把臉埋進盒子表面的絨布上,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她把湧到眼眶邊上的那點溼意逼了回去,衝他扯出一個笑來:“等到了江南,我請你吃最好的蓮子。親手給你煮蓮子羹。”

彥青雲看著她那副強裝鎮定卻眼角泛紅的模樣,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必”。他只是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用那句他這大半年來在她面前說了無數次的、平淡卻篤定的話回答她:“我等著。”

窗外夜深雪靜,廳堂裡地龍燒得暖和,茶香嫋嫋地從兩人之間的案几上升起來。祈昭君抱著那隻錦盒坐了一會兒,忽然伸手從袖中取出那枚被燎焦了半邊的蓮花木雕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這個你收回去。”她說,“我換新的了,舊的還給你。你替我戴了十年,這回輪到我讓你留著它了。”

彥青雲低頭看著桌上那枚焦了邊的木雕。花瓣的邊緣被火燎得發黑捲曲,但蓮花的輪廓依然清清楚楚,是他十年前在無數個長夜裡一刀一刀刻出來的模樣。他伸手把它拿起來握在手心裡,木質被摩挲了十年後光滑溫潤的觸感落在掌心,像握著一小捧不會化的暖雪。

他把木雕貼身收好,和那枚她最初給他的、己經枯乾了的蓮花放在一起。兩朵蓮,一朵枯的、一朵殘的,都被他揣在胸口的位置,隔著衣料傳來微不可查的溫熱。

祈昭君看著他把木雕收進去的動作,心口那個位置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填滿了。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己經半涼了的茶,起身道:“不早了,你回去歇著吧。後日一早出發,別睡過頭了。”

彥青雲也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她一眼。燭光從她身後的廳堂裡透出來,把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毛茸茸的暖邊。她站在光裡看著他,嘴角翹著,眉眼彎彎的,像一朵終於開了的蓮花。

他微微頷首,跨過門檻走進了夜色裡。風雪撲面而來,但胸口那兩朵蓮花貼著的溫度,讓臘月的夜風也變得不那麼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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