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螢錦筏》第37章 南下(1)

作者:好運快到我懷裡YY·26天前

臘月二十,天剛矇矇亮,祈昭君便醒了。

她換了身厚實的棉袍,外面罩一件兔毛鑲邊的披風,頭髮綰得利利索索。青禾替她收拾好了兩隻箱籠,阿秀和阿全在前院套好了馬車,一切準備妥當。她最後去祠堂給父親的靈位上了三炷香,跪在蒲團上看著那方黑漆牌位上的“先考祈公諱壽之靈位”幾個字,靜默了片刻。

“父親,我帶您回江南去了。”她輕聲說了一句,然後起身把牌位用紅布裹好,小心翼翼地放進一隻特製的木匣裡,抱在懷裡出了門。

彥青雲的馬車己經在巷口等著了。他今日沒穿蟒袍,換了身尋常的靛藍色棉袍,頭髮用一根墨玉簪束著,整個人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凌厲殺氣,多了幾分清朗溫和。他見祈昭君抱著木匣出來,便上前替她掀開車簾,接了她手裡的木匣先放進了車廂裡。

“走吧。”他說。

從京城到江南水路要走大半個月,他們先乘車到通州,然後換船沿運河南下。祈昭君長這麼大頭一回出這麼遠的門,上了船之後在甲板上站了好久,看著兩岸的冬景一幀一幀地從眼前滑過去,覺得天地都開闊了幾分。

彥青雲不怎麼在甲板上待著,大部分時間都在船艙裡看他的公文。但每到吃飯的時候他會準時端著食盒出來找她,有時是她喜歡吃的糖醋魚,有時是一碟熱騰騰的桂花糕。祈昭君後來發現他每天都會在船靠岸補給的時候下去買當地的小吃帶上來,京城裡沒見過的點心、南邊特有的蜜餞、江邊小鎮賣的烤魚,每一樣都挑得極用心。

船行了七八日,過了淮河之後兩岸的景色漸漸變得清潤起來。河邊的柳樹雖然還沒發芽,但枝丫己經比北方柔了幾分,遠山的輪廓也不再是光禿禿的褐色,透出一點若有若無的黛青色。

祈昭君有天下午在船艙裡翻一本舊縣誌,翻到一頁時忽然停住了——那頁上講的是她父親的老家,一個江南叫清溪的小鎮。她父親年輕時就是從那兒出去的,後來再也沒有回去過。她把那頁縣誌看了好幾遍,抬頭看向對面正在批公文的彥青雲。

“我爹的老家叫清溪,你知道嗎?”

彥青雲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知道。那地方離我們下船的碼頭只有半天的路程。”

“你連這個都查好了?”

他低頭繼續批公文,語氣平淡如常:“你既然要安葬你父親,自然該送到他家的地方去。”

祈昭君看了他一會兒,把縣誌合上,靠在艙壁上望著窗外緩緩流過的河水。船艙裡很安靜,只有彥青雲批文時筆尖落在紙面上的沙沙聲和船行水上的潺潺聲響交織在一起。她聽著這些聲音,忽然覺得這大半月來一首懸著的那顆心終於落在了實處。

船又走了三天,在清溪鎮附近的碼頭靠了岸。祈昭君抱著木匣下了船,彥青雲跟在她身後提著行李。鎮子很小,只有一條青石板鋪的主街和幾條彎曲的巷弄,街旁的房子都是白牆黛瓦,簷角翹著,透著一股歲月沉澱下來的溫潤氣韻。

鎮上沒有專門的義莊,彥青雲提前安排好了人把山坡上那塊墓地修整了出來。祈昭君抱著木匣走上那片山坡時是午後的光景,冬日稀薄的陽光從雲層後透下來,把滿坡的枯草照出一層茸茸的金色。山坡下面有一條清淺的小溪蜿蜒流過,溪水在冬日的日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她把木匣放在預先挖好的墓穴旁邊,蹲下身親手把紅布解開,把那方黑漆牌位請出來,對著空蕩蕩的墓穴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彥青雲遠遠站在山坡下方的一棵老樹下,沒有上前打擾。

祈昭君坐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然後站起身來,把牌位放進了墓穴裡,又親手捧了幾捧新土撒上去。旁邊的人幫她把剩下的土填好,立了一塊小小的青石碑,碑上刻著“先考祈公壽之墓”七個字,是彥青雲提前讓鎮上的石匠刻好的。

她站在新墳前,對著那塊青石碑鞠了三個躬。山風從坡上吹下來,把她鬢角的碎髮拂得微微揚起,她閉了閉眼,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話——父親,清溪的山水很好看。您就在這裡好好歇著吧。

她在山坡上站了很久。久到日頭偏西,久到山坡下的溪水被晚照染成了淺金色,久到彥青雲從老樹下走上坡來,在她身邊停住了腳步。

“走吧。”他說,“天快黑了。”

祈昭君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塊青石碑,轉身跟著他往山坡下走。走了幾步她回頭望去,那座新墳靜靜地臥在山坡向陽的一面,碑在暮色裡泛著青灰色的微光,像是父親的舊居里那扇常掩的木門,終於安安靜靜地合上了。

她轉回頭來,加快了腳步追上彥青雲。兩人沿著山坡下的溪岸往回走,暮色從他們身後鋪展開來,把一高一矮兩道影子融成了一片溫暖的琥珀色。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