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他們宿在清溪鎮上唯一一家客棧裡。
客棧不大,上下兩層,木樓板走起來會吱呀作響。祈昭君住二樓靠東頭的房間,推開窗就能看見山坡的方向。她坐在窗邊望著夜色中那片模糊的山影發了會兒呆,聽見隔壁門響了,然後彥青雲端著一隻砂鍋敲響了她的門。
“鎮上人家自己煮的蓮藕排骨湯。”他把砂鍋放在桌上,揭開蓋子,熱騰騰的白汽和蓮藕的清甜香氣一起湧出來,“你晚飯沒吃多少。”
祈昭君確實沒怎麼吃晚飯。她在山坡上站了一下午,回來之後沒什麼胃口,隨便扒了兩口飯就擱了筷子。此刻聞著蓮藕湯的香氣,肚子倒是誠實地叫了一聲。
她坐下舀了一碗湯慢慢喝著,蓮藕燉得軟糯,排骨的鮮味全融進了湯裡,喝下去暖烘烘的,像有一股熱氣從胃裡漫到西肢百骸。她喝了兩碗,擱下碗時覺得整個人都活泛過來了,靠在椅背上長長舒了一口氣。
彥青雲坐在桌對面,手裡端著他自己那碗茶,也不催她,也不說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陪著她坐著。窗外的月光從薄雲後面透出來,把屋裡照得矇矇亮,讓那盞油燈的光顯得格外昏黃柔軟。
“彥青雲。”祈昭君忽然開口。
“嗯。”
“你以後想做什麼?”她偏頭看著他,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出半明半暗的線條,“皇上讓你兼領禁衛軍總署,你手裡的權越來越大了。你打算一首做這個嗎?”
彥青雲端著茶碗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他似乎在認真地想這個問題,過了幾息才回答:“等太子登基之後,我打算把禁衛軍總署交還給他。”
“為什麼?”
“因為那時候不再需要有人制衡他了。”他說這話時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山坡的方向,“他和他那個杜桓能穩住朝局,我不需要再當那把刀。”
祈昭君看著他映在月光下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人這大半年來變了很多。她初見他時,他身上全是陰鬱和冷厲的鋒芒,像一柄被磨得太快的刀,隨時會割傷靠近的人。可此刻坐在她對面的這個彥青雲,眉眼鬆緩,神色平和,像一柄入了鞘的舊劍,鋒芒斂得乾乾淨淨。
“那你交還了之後呢?”她追問,“你做什麼?”
彥青雲偏過頭來看她。月光把他的眼底照得清亮亮的,他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個字:“你。”
祈昭君被他這個字砸得心口猛地跳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低下頭假裝去端湯碗,結果碗己經空了,她端著空碗對著碗底發了半天呆,耳朵尖燒得通紅。
彥青雲看著她那副手足無措的模樣,眼底那層淺淡的笑意浮上來,像月光下融了一角的薄冰。他伸手從她手裡把那口空碗接過來,替她擱回桌上,聲音平平淡淡的,卻帶著一種讓人無論如何都躲不開的篤定:“你既然問了,我就說了。你接不接是你的事,我說是我的事。”
祈昭君把臉埋進自己掌心裡悶了好一會兒,才從指縫裡露出半隻燒紅的耳朵尖來,聲音悶悶的:“你這個人怎麼……怎麼每次都不按常理出牌。”
“我本來就不是什麼常理的人。”彥青雲把砂鍋的蓋子合上,起身準備端走,“湯喝完早點睡,明天還要趕路回京城。”
他走到門口時,祈昭君悶在掌心裡說了一句,含含糊糊的,但彥青雲的耳朵尖動了一下,把每一個字都聽見了。
她說:“我接了。”
彥青雲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框上停了片刻。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背對著她的身形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修長的暗影。他沒有回頭,但祈昭君從他微微彎起來的後頸線條上看出他在笑。
“嗯。”他說,然後端著砂鍋帶上門走了。
隔壁傳來他進屋的腳步聲和輕輕合上的門響,然後整個客棧的二樓又恢復了寂靜。祈昭君把臉從掌心裡抬起來,對著關上的房門發了半天呆,然後後知後覺地把滾燙的臉貼到冰涼的窗玻璃上降了降溫。
窗外山坡上那座新墳在月光下泛著朦朧的青灰色,安靜地臥在冬夜的薄霜裡。她望著那個方向,心想父親如果在天有靈看見她這副模樣,大概會一邊搖頭一邊嘆口氣,然後悄悄彎一下嘴角。
她笑了一聲,關上窗鑽進被窩裡,把被子拉到下巴處蓋好。被褥裡有淡淡的皂角和樟木的氣味,聞著讓人安心。她閉上眼睛,聽著隔壁傳來輕微的翻頁聲——彥青雲大概又在批他的公文——那個聲音隔著薄薄的木牆傳過來,篤定而安穩,像這世間最細碎卻最踏實的陪伴。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嘴角翹著,沉沉睡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