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清溪鎮回京城的路上,祈昭君和彥青雲之間的氣氛和來時不太一樣了。
說不太一樣其實也很微妙。兩人依然是一個在甲板上看風景一個在船艙裡批公文,吃飯的時候他依然會端著食盒出來找她,靠岸的時候依然會下去買當地的小吃。但那些細枝末節的舉動裡多了一層輕飄飄的東西——他替她拂開被風吹亂的頭髮時手指多停留了半息;她遞茶給他時會順手把杯沿轉到他慣常握的那一側;兩人並肩看日落時肩膀挨著肩膀,誰都沒有刻意拉開那個距離。
祈昭君有天早晨在甲板上看日出,彥青雲從船艙裡出來遞了一碗熱粥給她。她接過來的時候指尖無意間碰過他的手背,兩個人都微微頓了一下,然後各自別開了目光。她低頭喝粥,他站在她旁邊望著河面上碎金一樣的朝曦,從始至終誰都沒說話,但那層薄薄的沉默裡融著的東西,比任何言語都更篤實。
船行到通州時己是臘月底,京城裡己經到處張燈結綵準備過年了。祈昭君在通州換了馬車進城,掀開車簾看著沿街那些掛起來的紅燈籠和貼好的春聯,忽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她走的時候還穿著喪服,回來時街道上己經換了新桃。
馬車停在丞相府門口時,青禾帶著阿秀和阿全迎了出來。青禾看見她便紅了眼圈,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好幾遍:“小姐您瘦了。”然後又看見她身後跟著下車的彥青雲,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瞭然的笑,把小姐的手鬆開了。
祈昭君被她那個笑弄得耳根一熱,咳了一聲打發她們去收拾行李,自己先回了臥房。她把從江南帶回來的那包蓮子和一罐清溪鎮土製的桂花蜜放在桌上,又把那朵白玉蓮從錦盒裡取出來,繫了根紅繩重新掛在了腰間。玉質的蓮花貼在衣料外面涼絲絲的,和從前那枚木質的手感截然不同,但重量和那枚木雕一樣,都壓在心口附近。
除夕那日,彥青雲來府上接她出去吃飯。他包了城東那家他們去過的羊肉館子,館子裡只擺了一桌,爐火燒得旺旺的,熱湯熱菜的香氣把整個屋子填得滿滿當當。兩人面對面坐著吃鍋子,窗外此起彼伏地響著爆竹聲,孩子們的笑鬧聲從街巷深處一陣一陣地傳過來。
祈昭君喝了半壺溫好的黃酒,臉頰泛上一層薄薄的紅暈,託著下巴看著彥青雲替她涮羊肉片的樣子,忽然笑眯眯地說了一句:“彥青雲,新年許願了嗎?”
彥青雲把涮好的羊肉夾到她碗裡,抬眼看了看她:“沒有。”
“那你現在許一個。”她撐著下巴湊近了一點,酒氣混著暖融融的呼吸撲在他臉側,“過了今夜就不靈了。”
彥青雲看著面前這張被黃酒燻得眉眼水潤的臉,看著她眼底映著的暖黃爐火和窗外偶爾炸開的煙火碎光,靜了一息,然後說:“我許過了。”
“什麼時候?”
“十年前你塞蓮花給我的那天晚上。”他垂著眼繼續涮羊肉,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天的菜鹹淡適中,“那時候許的願是再見你一面。己經實現了。後面的不用再許了。”
祈昭君端著酒碗愣了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把臉埋進碗沿裡,讓熱騰騰的酒氣燻著她發燙的眼眶。她把那碗酒喝乾了,放下碗時眼睛亮晶晶的,鼻尖微紅,衝他咧開一個帶著酒意的笑來:“那你說得不對。該許的還是要許。我想許一個——往後每一年除夕,都有人陪我吃鍋子。”
彥青雲把又一片涮好的羊肉放進她碗裡,那動作自然而然得像做過無數遍一樣。他看著她那副酒後微醺笑得沒心沒肺的模樣,唇角那個淺淺的弧度浮上來,彎成了一道被爐火映得柔軟的線。
“那我去跟老闆說,讓他明年還把除夕的位置留給我們。”
祈昭君哈哈笑了,伸手去夠酒壺又要倒酒,被彥青雲按住了手背:“再喝你就要趴在桌上睡了。”
“我酒量很好的!”她不服氣地掙了一下,沒掙脫,便順勢把下巴擱在他掌背上,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就再喝半杯嘛……”
彥青雲看著自己掌背上那顆毛茸茸的腦袋,無奈地鬆了手。她立刻得逞地又倒了半碗,仰頭灌下去,然後靠在椅背上心滿意足地撥出一口氣。
窗外菸火最盛的時候,京城的長街被照得如同白晝。無數碎金碎銀一樣的光落在積雪上,反射出滿世界的暖芒。祈昭君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那些升騰又散落的焰火,覺得這大半年來經歷的所有風雪,都在這一刻被這些熱鬧的光暖融了。
她偏過頭看了彥青雲一眼。他也正望著窗外,側臉被煙火的光映得忽明忽暗,下頜的線條比初見時柔和了許多。她看著他那副安靜的模樣,忽然覺得這世上有一個人願意陪你從深冬走到開春,哪怕風雪再大,也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