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節,京城解了宵禁,滿城的花燈把每條街巷都照得如同流淌的星河。
祈昭君今日換了一身簇新的鵝黃色衣裙,腰間掛著那朵白玉蓮,頭髮用一支簡素的銀簪綰著,整個人看起來和去年宮宴上那個打著哈欠偷偷算賬的姑娘判若兩人。彥青雲來府上接她出門看燈時目光在她那身鵝黃色的衣裳上停了兩息,然後不動聲色地移開了,但那兩息的停頓裡藏著什麼,祈昭君看得清清楚楚。
她笑著挽了一下他的胳膊:“走吧,去看花燈。”
上元節的燈市從城東一首擺到城西,各式各樣的花燈掛滿了長街兩側的竹竿,有蓮花燈、兔子燈、走馬燈,還有用絹紗糊成的仕女燈,眉眼畫得栩栩如生,在風中輕輕轉著圈。祈昭君走一路看一路,在一盞賣糖畫的小攤前停了腳,要了一隻畫著蓮花的糖畫,舉在手裡對著燈照了照,然後咔嚓咬掉了半片花瓣。
彥青雲站在她身後替她擋著擁擠的人流,看著她咬著糖畫笑得眯起來的杏眼,忽然覺得她這大半年來變了很多,又好像什麼都沒變。她還是那個會為了一顆蓮子糖笑得眉眼彎彎的姑娘,只是如今那笑容底下多了一層沉實的底氣,像一棵經過了風雪又重新抽芽的樹,根扎得更深了。
他們走到了燈市盡頭,那裡有一座石橋,橋下的河水裡漂滿了蓮花形的河燈。祈昭君在橋邊買了兩盞燈,蹲下身把其中一盞放進河裡,看著它順水漂遠,合掌默默許了個願。然後她把另一盞遞給彥青雲:“你也放一盞。”
彥青雲接過那盞蓮花燈,蹲在她旁邊把它輕輕放進水面。燈盞在河面上晃晃悠悠地轉了個圈,然後順著水流和祈昭君那盞並排漂了出去。兩盞蓮燈一前一後漂在暗色的河水裡,燭光在燈罩裡搖曳著,像是兩條在夜色中並行的螢火。
祈昭君蹲在岸邊看了那兩盞燈漂遠,站起來時腿有點麻,扶著彥青雲的胳膊晃了一下才站穩。她仰頭看著夜空裡升起的孔明燈,那些暖融融的光點像撒了滿天的碎金子,把上元節的夜空裝點得熱鬧又溫柔。
“彥青雲。”她忽然開口。
“嗯。”
“等開春了,我想把城西那個鋪面盤下來開一家蓮香齋。”她說,“賣蓮子糕、蓮子羹、蓮子糖、蓮心茶,什麼都賣。你那個別莊裡不是種了好多蓮花麼?夏天蓮子熟了給我留著。”
彥青雲低頭看著她仰起來的臉。燈影映在她眼睛裡,亮晶晶的,像碎了一河的星子。他唇角彎起來,應了一個字:“好。”
祈昭君看著他彎起來的唇角,忽然覺得上元節的花燈都不如這個人的笑好看。她伸手把他袖口被河水沾溼的一角拎起來擰了擰,動作自然而親暱,然後鬆開手,指著橋那邊正在放煙火的人群:“快看那邊!”
煙火在夜空中炸開來,滿天碎金碎銀潑灑而下,映得滿城的花燈都黯然失色。祈昭君站在橋頭仰頭看著那些不斷綻放又消逝的光,覺得這一年所有的好與不好,都在這一刻被這些熱烈的光亮收容了。
她站在煙火底下,風把她鵝黃色的裙襬吹得微微揚起,腰間那朵白玉蓮在光影裡折射出細碎的流光。彥青雲站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看著她的側臉被煙火的光映得明明滅滅,看著她那雙因為笑而彎起來的眼睛裡盛著整個上元節的暖光,忽然覺得十年前那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姑娘和此刻站在他身邊的這個姑娘,隔著十年的光陰重疊在了一起。
是一樣的眉眼彎彎,是一樣的笑。
他垂下眼,把自己袖口被河水沾溼的地方也擰了擰,然後重新抬起頭來,和她一起望著那片煙火漫天的夜空。長街上的喧鬧聲潮水一樣湧過來又退下去,孔明燈從他們頭頂緩緩飄過,在春風乍起的夜裡越升越高,越飄越遠。
祈昭君望著那些飄遠的燈,把手裡還剩半片花瓣的糖畫咔嚓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今年一定會是好年。”
彥青雲偏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但他站在她身邊,煙火和燈影把他們並肩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兩條終於匯入同一條河道的溪水,從今往後,再也不會分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