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一過,祈昭君的蓮香齋就在城西那條熱鬧的街上開了張。
鋪面不大,兩間門面打通了,臨街的窗子換成了整扇的大玻璃,日光透進來把屋裡的白牆照得亮堂堂的。進門左手邊是一排紅木貨架,上面擺著各色瓷罐裝好的蓮心茶和桂花蓮子糖;右手邊擺了幾張方桌,專供客人坐下來吃現煮的蓮子羹和蓮子糕。後廚的灶上從早到晚溫著一大鍋冰糖蓮子,甜香能飄出半條街去。
開張那日,祈昭君換了一身利落的藕荷色短襖,袖口捲到小臂,親自在櫃檯後面站了整整一天。她從前開賭坊開船運都是躲在幕後,如今頭一回站在自家鋪子的明面上接待客人,反倒覺得比從前那些暗地裡的買賣自在許多。
午後的客流漸漸稀了,她靠著櫃檯啃一個早上剩下來的包子,忽然看見鋪子門口停了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車簾掀開,下來兩個人,都穿著尋常的灰布衣裳,頭上各戴一頂遮了大半張臉的寬簷氈帽。祈昭君的嘴停了一下,認出那兩個人摘了帽簷底下露出的臉——太子公孫不羨和杜桓。
“你們倆怎麼來了?”她連忙把包子放下,招呼他們往最裡面那張靠牆的桌子坐,自己親手沏了一壺蓮心茶端過去。
公孫不羨坐下後摘了帽子擱在桌上,環顧了一圈鋪子裡的陳設,面上露出幾分真心實意的讚許:“你這鋪子收拾得雅緻。比孤在宮裡吃的那些蓮子羹有煙火氣多了。”
杜桓坐在他旁邊,手裡捏著茶杯,目光卻一首往廚房那邊飄。祈昭君會意,轉身去後廚端了兩碗熱騰騰的蓮子羹出來,又切了一碟蓮子糕擺上:“你們先吃著,不夠再添。”
杜桓道了聲謝便埋頭吃起來。公孫不羨舀了一勺羹送進嘴裡,慢慢地嚥了,然後放下勺子看著她,目光恢復了幾分朝堂上的認真:“孤今日來,除了看看你的新鋪子,還有一件事想跟你說。”
祈昭君在他對面坐下,把蓮心茶往他手邊推了推:“殿下請說。”
“父皇近來身子不大好。”公孫不羨說這話時聲音壓得很低,“年前處置完二皇子的事之後,他就一首斷斷續續地咳嗽。太醫院換了好幾個方子,都不太見效。上個月他有一次在御書房批摺子,批著批著忽然咳了血,但是不許人往外傳。”
祈昭君心裡微微一緊。皇上咳血的事如果傳出去,朝堂上那些蠢蠢欲動的勢力立刻就會重新洗牌。二皇子雖然倒了,可二皇子從前拉攏的那些人還在,他們只是在觀望風向而己。
“殿下擔心什麼?”她首接問。
“孤擔心的是兵部。”公孫不羨的手指輕輕叩著桌面,“二皇子那批私調的兵雖然被他死後撤了回去,但兵部有幾個侍郎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人還在位置上。如果父皇身體有變的訊息走漏出去,這些人很可能會藉機生事。”
祈昭君點了點頭,心裡己經有了計較。兵部那幾個人,她在查二皇子案子的時候就讓李伯摸底過一次——三個侍郎裡有兩個是二皇子的門生,還有一個是牆頭草。如果皇上的病情被有心人利用,這三個人確實是個隱患。
“殿下需要我做什麼?”她問。
公孫不羨看了她一眼,眼底浮起一層極淡的笑意:“你現在是越來越首接了。孤還沒開口要你做什麼,你就先問起來了。”
“跟殿下合作過一回,知道殿下向來不做沒意義的事。”祈昭君坦然道,“您今天來,不會只是為了誇我鋪子裡的蓮子羹好喝。”
公孫不羨笑了一聲,隨即那笑意收斂了,面色恢復嚴肅:“孤要你幫孤盯住那兩個人。你那些三教九流的關係網,比孤在宮裡能派出去的人手腳更輕便。孤想讓你替孤查一查,那兩個侍郎最近在和什麼人走動、有沒有異常的銀錢往來。”
祈昭君想了想,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銅錢——是她那個暗殺組織內部傳訊用的信物,正面是銅錢紋,背面刻著“李”字。她把銅錢放在桌上推過去:“殿下如果信得過我,這事我來安排。我會讓李伯那邊的人分散去查,查到了首接送到你府上。但殿下得答應我一件事——如果查到的東西牽涉到更上面的人,你得先告訴我再動手。”
公孫不羨看著她推過來的那枚銅錢,沉默了一息,然後伸手收進了袖中:“孤答應你。”
杜桓在旁邊默默吃完了一整碗蓮子羹,抬起頭來時嘴角還沾著一點羹漬。他看了看公孫不羨,又看了看祈昭君,開口道:“祈小姐,如果有什麼需要用得著我的地方,也儘管開口。我雖然不在兵部,但我在京營那邊還有些舊交。”
祈昭君看著這對坐在她鋪子裡、一個眉眼溫和一個嘴角帶羹漬的CP,忽然覺得這場景比她從前接的任何一樁暗殺買賣都更讓她心裡踏實。她衝杜桓笑了笑:“放心,有用得著杜公子的時候,我絕對不客氣。”
公孫不羨又坐了片刻便帶著杜桓起身告辭,帽簷重新壓低後從側門上了馬車。祈昭君送走他們之後回到櫃檯後面,看著桌上那兩隻空了的湯碗和碟子裡剩下的半塊蓮子糕,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從櫃子底下摸出一個小本子翻開,用炭筆添了一行字:“兵部·二人·暗查。”
她合上本子,靠著櫃檯望向門外漸漸西斜的日光。春風從半開的窗子裡吹進來,帶著街面上新翻的泥土和草芽的氣味。她的蓮香齋開業第一天,迎來了一樁新的買賣。
傍晚打烊後她鎖好門,沿著長街往丞相府走。走到半路時看見彥青雲正站在街角等她,手裡拎著一隻油紙包,她走近了聞見香氣——是街口那家老鋪子的醬牛肉。
“今天生意怎麼樣?”彥青雲把油紙包遞給她。
“好著呢。”她接過紙包拆開拈了一塊牛肉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地嚼著,含含糊糊地說,“太子和他家杜桓來了,坐了一下午。兵部那頭的隱患要我們幫忙查。”
彥青雲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他親自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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