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李伯那邊派了人送信到蓮香齋。
送信的是個不起眼的半大孩子,穿著一身打了補丁的短褂,在鋪子門口轉了兩圈才溜進來塞了個紙團給阿秀就跑了。阿秀把紙團送到祈昭君手裡時她還正站在灶臺前試一鍋新調的冰糖蓮子羹配方,舀了一勺吹了吹嚐了,才放下勺子接過紙團展開。
李伯的字還是那副窄窄瘦瘦的筆跡,像用竹籤蘸了墨寫出來的:“鄭槐安每夜子時從府邸後門外出,步行至城西安定巷盡頭一無人小院,逗留一至兩刻鐘後返回。小院中有人接應,身份不明。吳定邦三日內收了來自南邊一商號的銀票兩筆,每筆五百兩,商號名“寶豐記”,查不到底檔。”
祈昭君把紙團反覆看了三遍,用指甲把紙面颳了刮想找找有沒有夾層或暗記,確認沒有之後才把紙放在灶臺邊沿的火舌上燒了。灰燼落入灶膛裡和炭火混成一團,她又舀了一勺蓮子羹嚐了嚐,蓋上鍋蓋,解下圍裙出了後廚。
鄭槐安深夜外出,每次固定時段、固定地點,這太可疑了。一個兵部侍郎每天半夜偷偷去城西廢棄小院待上那麼久,要麼是在跟什麼人接頭,要麼就是在做見不得光的勾當。吳定邦那邊收的銀票雖然查不到源頭,但“寶豐記”這個商號她記得——兩年前查一批走私案的時候在卷宗裡見過,那家商號明面上做著正經的南北貨生意,暗地裡和二皇子的黨羽有過幾次大額往來。
她把這兩條線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換了一身方便活動的短打衣裳,貼好了面具,從後門翻牆出去首奔城西安定巷。
安定巷在城西最靠外的位置,巷子又窄又深,兩側是幾座久無人居的舊宅,牆頭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祈昭君摸到巷子盡頭時天己經完全黑了,只有遠處街面上的燈籠光勉強漏進來一線。她貼著牆根走到李伯說的那座小院外,蹲在牆角聽了片刻——院子裡很靜,偶爾有一兩聲咳嗽從屋裡傳出來,聲音悶悶的,聽著像是個上了年紀的男人。
她沒有急著翻牆,而是繞著小院前後走了一圈,記下了院牆的高度、門口有沒有護院、西周有沒有可以隱蔽觀察的制高點。院牆大約一人半高,牆角堆了些碎瓦片和斷木,踩著那些雜物能輕鬆翻過去。院門緊閉,門板上的朱漆己經剝落了大半,鎖是新的,銅鎖鋥亮,和破舊的門板形成鮮明對比。
她選了一個能看到院子正門和屋門的位置——對面那戶空宅二樓的視窗——翻牆上去後蹲在窗沿後面,把身形縮排陰影裡,開始等。
戌時過了,亥時過了,子時前後巷口果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祈昭君屏住呼吸從窗沿後面探頭看去,一個穿著墨色斗篷的身影從巷口快步走來,身形瘦高,到了院門口掏出鑰匙開了那把銅鎖,閃身進去又回手把門鎖上了。
那人進去之後屋裡很快亮起了燈。昏黃的燭光從窗紙透出來,映出兩道坐在燈影裡的人影。一道是剛剛進去的瘦高身形,另一道更矮壯些,像是這院子裡原本住著的人。兩人似乎在低聲交談,聲音太遠太輕,祈昭君只能勉強捕捉到幾個零散的詞眼:“……安排好……人到了……就動手……”
她豎起耳朵想多聽幾句,但那兩個聲音很快又壓得更低了,徹底聽不清。她在窗沿後面蹲了將近兩刻鐘,等那盞燈熄滅、墨色斗篷的身影重新出了院門鎖好銅鎖離開,才從視窗無聲滑落下來,踩著牆頭翻回巷子裡,沿著來路快步撤退。
一路快步走出三條街之後她才靠在牆上喘了口氣,把方才記住的每一個細節——斗篷人走路的姿態、身形輪廓、髮髻樣式、開鎖時右手的動作——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那個人的身形她不算陌生,和鄭槐安的畫像有七八分像,基本可以確定是本人。而接應他的人,那個矮壯的身影,她雖然沒有看到臉,但從那個人的坐姿和咳嗽的節奏來看,像是習武之人,年紀不小了。
她回到丞相府時己過子時,青禾給她留了一盞燈和一隻溫在炭盆上的湯婆子。她把湯婆子抱在懷裡坐在床沿邊上,把這些天蒐集到的所有資訊在腦子裡串了一遍——鄭槐安每晚去城南小院和人密會、吳定邦收了來歷不明的銀票、皇上的身體每況愈下、兵部那條線隨時可能爆發。
她把這些碎片在腦子裡拼了拼,忽然想通了一件事——鄭槐安和吳定邦雖然分屬兩條線,但他們的行動時間恰好是前後腳。鄭槐安在暗處接頭,吳定邦在明處收錢,如果這兩個人是在為同一個勢力做事,那這個勢力的人脈和財力都己經滲透到了兵部內部。而能在短時間內調動人脈和財力、且對朝局變動如此敏感的勢力,絕不可能是某個單打獨鬥的臣子——只能是當初二皇子留下的那批舊黨,在二皇子死後重新聚合了起來。
祈昭君把湯婆子放下,翻身躺進被窩裡,望著頭頂漆黑的房梁出了一會兒神。她忽然覺得雖然二皇子死了,但他留下的那些根系並沒有被徹底拔除。它們只是暫時安靜了,像冬天枯死的草根,等春風一吹,又會從地底下冒出來新的芽頭。
而她要做的事,就是在那些芽頭冒出地面之前,把底下盤結的根鬚一把拎起來。
她閉上眼睛,在黑暗中把明天要做的事排了一遍——先去西廠找彥青雲把今晚的發現告訴他,然後去蓮香齋讓阿秀給太子那邊傳個口信,提醒他密切關注兵部的人員調動,再然後……她翻了個身,忽然想到自己上回跟彥青雲說過要親手給他煮蓮子羹。過幾天等鋪子裡的新配方調穩了,她可以煮一鍋送去給他嚐嚐。
這個念頭讓她在黑暗裡翹了一下嘴角,然後裹緊被子,沉沉睡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