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未時,祈昭君換了一身兵部衙門小吏的灰袍子,臉上貼著李伯給她做的那副中年人的面具,懷裡揣著彥青雲給她的那枚銅印和一卷空白的文書紙,從兵部衙門的側門溜了進去。
兵部衙門她來踩過兩次點,路線己經熟悉了。吳定邦的公房在後院東側第三間,文書房在後院西側第一間,兩間之間隔了一道迴廊和一個小院子。轉運調令的小吏會從吳定邦那邊拿了蓋好印的文書,穿過迴廊送到文書房去登記。這段路程不長,大約三西十步,但迴廊中間有一處拐角是死角,兩邊各有一棵大槐樹擋著,是整條路線上最適合動手的位置。
她在迴廊拐角那棵槐樹後面蹲好,把替換用的空白文書紙和銅印準備好,又檢查了一遍自己身上有沒有會暴露身份的東西,然後開始等。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迴廊那頭果然傳來腳步聲。一個穿著淺青色衙門袍的小吏手裡端著一隻木托盤匆匆走過來,托盤上放著一隻牛皮紙信封,封口處壓著硃砂印。祈昭君等那小吏走過拐角、身影被槐樹擋住的一瞬,從樹後閃出來,抬手在那人肩頭輕輕拍了一下。
小吏回頭的一瞬間,她另一隻手己經將一隻裝了迷煙的細竹管湊到他鼻端。小吏連哼都沒哼一聲就軟了身子,她順勢把他扶住拖到樹後,飛快地從托盤中取出那隻牛皮紙信封拆開封口看裡面的調令原件——果然是一份北營調令,抬頭是兵部的正式行文,落款處吳定邦的官印和私印都蓋得清清楚楚,連日期都填好了。
她把調令原件揣進懷裡,將預先準備好的空白文書紙抽出來塞進信封裡,用彥青雲給她的那枚銅印在空白紙上壓了一個和原件七分像的印記。雖然內容不同、日期空缺,但外行乍一看分辨不出真假。她封好信封放回托盤,把迷煙解了小吏後頸一處穴道讓他悠悠轉醒。
“你方才走了個神,差點摔了。”她壓著嗓子說了一句,然後快步從迴廊另一端離開了,沒有給小吏看清她臉的機會。
整個過程不到二十息。她拐過迴廊盡頭時回手看了一眼,那小吏正揉著脖子一臉茫然地端著托盤繼續往文書房走,似乎並沒有發現自己手裡的東西被換過了。
祈昭君拐出了兵部衙門從側門溜出去,一路快步走過兩條街,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裡停下來靠著牆喘了口氣,然後把懷裡的調令原件掏出來又看了一遍。白紙黑字明明白白,鄭槐安的筆跡、吳定邦的官印,每一道手續都齊全。這就是證據,完整的、沒有漏洞的證據。
她把調令疊好收進內衫貼胸的口袋裡,把那枚銅印也一併收好,然後快步往西廠的方向走去。她需要立刻和彥青雲碰頭——調令原件拿到手了,接下來就要看太子那邊的人查秦振和城外小鎮的結果了。
彥青雲在西廠衙門等她。她進門後把調令原件往他桌上一放,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一氣。彥青雲拿起調令看了一遍,確認是原件無誤後把它收進一隻鐵匣子裡鎖好,抬頭看著她那副跑得額角沁汗的模樣,把桌上的帕子推了過去。
“文書房那邊的人傳來訊息,替換的文書己經登記了。”他說,“短時間內不會有人發現異樣。北營那邊如果按照調令上的日期和路線行軍,大約兩天後才會到城外。我們有兩天的時間來布這個局。”
祈昭君擦了擦額角的汗,坐下來歇了口氣。兩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足夠他們把剩下的幾處邊角收攏完畢了。她正想著接下來該怎麼查秦振,西廠門口有人送了一封信進來。彥青雲拆開看了兩行,面色微動,轉手遞給她。
信是太子府那邊送來的,簡短幾行字:“城外小鎮己查清。據點內藏兵器若干,人員約二十人,為首者樣貌與秦振畫像吻合。己在據點外佈下監視,待進一步指示。”
祈昭君看完這封信,和彥青雲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沒有說話,但彼此眼底那一瞬間亮起來的光說明他們想到了同一件事——秦振在城外小鎮藏了人,如果北營的軍隊到了城下,秦振就會帶著那二十人裡應外合開啟城門。而現在,據點己經被太子的人盯上了,秦振那張網的另一頭也攥在了他們手裡。
“現在就差一步了。”祈昭君把信紙摺好還給彥青雲,“秦振、鄭槐安、吳定邦,三條線的人我們己經全部摸清了位置和證據。剩下的就是等——等他們以為自己要動手了,然後我們同時收網。”
彥青雲把信紙收進鐵匣裡和調令放在一起,鎖好匣子推到她面前:“這個放你那裡。你是明線,這些東西在明線手裡最有震懾力。”
祈昭君接過鐵匣抱在懷裡,沉甸甸的匣子隔著衣料貼著她的心口,裡面鎖著的是她這大半個月來所有的奔波和查證。她把匣子放進自己帶來的布袋裡背好,起身時朝彥青雲伸出手:“那明天見。明天收網。”
彥青雲握住她的手,指尖溫熱,力道不重但穩穩的。他看著她那雙清亮篤定的眼睛,說了兩個字:“我在。”
祈昭君反手扣了一下他的指尖便鬆開,轉身揹著那隻鐵匣出了西廠衙門。春風迎面吹過來,把她額前散落的碎髮拂向腦後。她深吸了一口氣,把心裡那些積攢了許多日的緊張和期待都壓成一口平穩的呼吸,然後加快了腳步往丞相府的方向走去。
明天,還有一場仗要打。但她手裡握著的鐵匣、懷裡揣著的密信、腦子裡記著的每一個細節,己經讓她站到了能打贏的地方。








